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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7/2009 錢鍾書先生-《管錐編》左傳正義49昭公五年 楚子欲辱晉,大夫莫對,薳啟彊曰:“可!苟有其備,何故不可?……未有其備,使羣臣往遺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正義》:“發首言‘可’,此云‘何不可之有’,言其可也,紹上‘可’之言。”按說殊皮相。首言有備則可,中間以五百餘字敷陳事理,末言無備則必不可,而反言曰“何不可”,陽若語紹,陰則意違。此節文法,起結呼應銜接,如圓之周而復始。《中庸》“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一節:結云“道其不行矣夫!”首尾鉤連;以斷定語氣始,以疑嘆語氣終,而若仍希冀於萬一者,兩端同而不同,彌饒姿致。若《大學》“故君子必慎其獨也”節,《鄉飲酒義》“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節,《公羊傳》桓公二年“孔父可謂義形於色矣”節、僖公十年“荀息可謂不食其言矣”節、莊公十二年“仇牧可謂不畏強禦矣”節、《戰國策·趙策》三“勝也何敢言事”節,首句尾句全同,重言申明,此類視《左傳》、《中庸》,便苦板鈍。如《檀弓》曾子怒曰:“商,汝何無罪也!……而曰爾何無罪歟?”;《榖梁傳》僖公十年,“里克所為殺者,為重耳也。夷吾曰:‘是又將殺我乎?’……故里克所為弑者‘為重耳也。夷吾曰:‘是又將殺我也!’”;此類掉尾收合,稍出以變化,遂較跌宕。《孟子·梁惠王》章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回環而顛倒之,順下而逆接焉,兼圓與義(見《毛詩》卷論《關雎》五),章法句法,尤為緻密。試拈《楚策》三陳軫曰:“舍之,王勿據也;以韓侈之智,於此困矣。……舍之,王勿據也;韓侈之智,於此困矣”;順次呼應,與《孟子》相形,風神大減。蘇軾《東坡後集》卷一一《志林》一:“蘇子曰:‘武王非聖人也!’……故曰:‘武王非聖人也!’”;又二:“蘇子曰:‘周之失計未有如東遷之繆者也!’……故曰:‘周之失計未有如東遷之繆者也!’”古文家所胝沫摹擬,亦祇圓而未兼義也。包世臣《藝舟雙楫》卷一《文譜》似忽此製。古希臘人言修詞,早謂句法當具圓相(in an ord circle),然限於句(period),不過似《莊子·在宥》篇之“意[噫]!甚矣哉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公孫龍子·名實論》之“至矣哉,古之明王!審其名實,慎其所謂,至矣哉,古之明王!”或《列子·楊朱》篇之“其唯聖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未擴而及於一章、一節、一篇以至全書也。浪漫主義時期作者謂詩歌結構必作圓勢(Der Gang der modernen Poesie muss cyklisch d. h. cyklisierend sein),其形如環,自身回轉(原文略)。近人論小說、散文之善於謀篇者,線索皆近圓形(a circle or ellipse),結局與開場復合(the conclusion reuniting with the beginning)。或以端末鉤接,類蛇之自銜其尾(le serpent qui se remord la queue),名之曰“蟠蛇章法”(la composition-serpent)。陳善《捫蝨新話》卷二亦云:“桓溫見八陣圖,曰:‘此常山蛇勢也。擊其首則尾應;擊其尾則首應,擊其中則首尾俱應。’予謂此非特兵法,亦文章法也。文章亦應宛轉回復,首尾俱應,乃為盡善。”《左傳》、《孟子》、《中庸》、《榖梁傳》諸節,殆如騰蛇之欲化龍者矣。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heilunlau.spaces.live.com/blog/cns!E8CBE094C012698B!4027.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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