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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8 历代词选纲目王國維詞選 況周頤詞選 朱祖謀詞選 鄭文焯詞選 文廷式詞選 问神州,今日是何年? 蔣春霖詞選 陳維崧詞選 吳偉業詞選 宋征輿詞選
意緒幾何容易辨.說與無情,只作閑愁怨-明詞選(卷一)水龍吟(裴莊故業) 周南老
(在常熟縣。裴莊故墟,因唐相裴公而名焉。予先祖得之,迨今百餘年。再經兵燹,日就荒蕪。予因奔走宦途,蹤迹不至者一十五載。己酉冬孟,重過故墟,不覺惻然,謾賦此以寓懷感。洪武二年南老題。) 白頭歸老田間,故墟蓁莽無形迹。吳塘橋下,依稀舊址,問人纔識。物換人非,訪尋親友,總成狼籍。滿目荒藜亂草,敗簷頹壁。斜日淡煙岑寂。 細數古今興廢。想裴公、尚能懷憶。有唐相業,盛名赫赫,至今無匹。愧我儒流,宗衰祚薄,撫時堪惜。試看他、甲第連雲,後日視今猶昔。 漢宮春 貝瓊 細雨廉纖。乍魚翻綠皺,鶯哺紅甜。那堪歸期總負,別恨還添。榴花一點,記重重、繡戶珠簾。人乍起、玉釵半脫,遠山輕拂雙尖。 不道而今落魄,怪朱顏頓改,換得霜髯。無心新聲樂府,舊體香籢。傷今弔古,但時時、強擬江淹。渾得似、春風燕子,飛來也傍茅簷。 玉蝴蝶 極目江南千里,故人何處,一段傷心。漠漠行雲纔霽,又作輕陰。訴西風、寒蛩近戶,背落日、歸鳥投林。正秋深。殘山剩水,應怕登臨。 難禁。多情總老,流黃不寄,尺素空沉。綠殢紅迷。豈知零落到而今。似丁香、離腸暗結,點白雪、衰鬢先侵。思愔愔。一聲羌管,幾處鄰砧。 玲瓏四犯(春情) 江草江花,總付與春風,何處池苑。露染煙裁,依舊翠深紅淺。天氣漸近清明,但覺比、舊時都倦。問此情、脈脈誰念。惟有乳鶯巢燕。 銀箏低按斜飛雁。尚依稀、小窗深院。珠簾日午重重下,空鎖秋娘怨。顦顇一束楚腰,也定怕蕭郎再見。想夜深暗卜歸候,把燈花翦。 水龍吟(春思) 楚天歸雁千行,一書不寄相思苦。悤悤過了,踏青時節,更愁風雨。燕子黃昏,海棠春曉,幾番淒楚。問誰能為寫,重重別恨,筭除有、江淹賦。 尚記銀屏翠箔,抱琵琶、夜調新譜。芳年易度,沈腰寬盡,白頭如許。弱水三山,武陵一曲,重尋何處。奈無情杜宇,年年此日,到淮南路。 明月生南浦 張以寧 (廣州省治南漢王劉鋹故宮,鐵鑄四柱猶存。周覽嘆息之餘,夜泊三江口,夢中作一詞,覺而忘之,但記二句云:千古興亡多少恨,總付潮回去。因檃括為此詞。) 海角亭前秋草路。榕葉風清,吹散蠻煙霧。一笑英雄曾割據。癡兒卻被潘郎誤。 寶氣銷沉無覓處。蘚暈猶殘,鐵鑄遺宮柱。千古興亡知幾度。海門依舊潮來去。 浪淘沙(秋感) 劉基 江上晚來風。煙靄濛濛。白蘋吹盡到丹楓。流水落霞衰草外,離恨無窮。 極目楚雲東。愁見歸鴻。拒霜相倚夕陽中。露重月寒芳意歇,知為誰紅。 浪淘沙(感事) 天際草離離。鴻雁南歸。冷煙凝恨鎖斜暉。蝴蝶不知身是夢,飛上寒枝。 惆悵倚闌時。總是傷悲。絕憐紅葉似芳菲。清露自凋楓自落,沒箇人知。 水龍吟 鷄鳴風雨瀟瀟,側身天地無劉表。啼鵑迸淚,落花飄恨,斷魂飛繞。月暗雲霄,星沈煙水,角聲清裊。問登樓王粲,鏡中白髮,今宵又添多少。 極目鄉關何處,渺青山、髻螺低小。幾回好夢,隨風歸去,被渠遮了。寶瑟絃僵,玉笙簧冷,冥鴻天杪。但侵階莎草,滿庭綠樹,不知昏曉。 沁園春(清明日作) 白蘂生香,綠萍抽葉,還是清明。有殘絲絆雨,危芳怯露,梨雲困蝶,絮雪迷鶯。髮短心長,時殊事異,觀物如何不動情。愁來也,怕東風無賴,鶗鴃先鳴。 莫思身外虛名。綿綿荒田草樹平。任龍蛇歌怨,桑榆煙盡,山枯石死,畢竟何成。富貴浮雲,窮通定命,守分安常百慮輕。和誰說,又鴉棲高柳,月照層城。 沁園春 (和鄭德章暮春感懷,呈石末元帥) 萬里封侯,八珍鼎食,何如故鄉。奈狐狸夜嘯,腥風滿地,蛟螭晝舞,平陸成江。中澤號鴻,苞荆集鴇,軟盡平生鐵石腸。凭闌看,但雲霓明滅,煙草蒼茫。 不須踽踽涼涼。蓋世功名百戰場。笑揚雄寂寞,劉伶沈湎,嵇生縱誕,賀老清狂。江左夷吾,關中宰相,濟弱扶傾計甚長。桑榆外,有輕陰乍起,未是斜陽。 眼兒媚
煙草萋萋小樓西。雲壓雁聲低。兩行疏柳,一絲殘照,數點鴉棲。 春山碧樹秋重綠,人在武陵谿。無情明月,有情歸夢,同到幽閨。 花心動 牆下紅葵,向斜陽、猶開那時顔色。半卷繡簾,獨倚雕闌,淚眼為誰長滴。九疑煙霧連蓬島,蜚魚去、渾無蹤迹。舊遊處、空餘滿地,綠苔堆積。 百歲真如過客。待落蕊重榮,不知何夕。鏡掩素塵。香歇羅衣,此恨怎生消得。夜涼月轉梧桐影,青燈共、疏螢寥寂。正憔悴、饑蟲又啼暗壁。 青門引 采采黃金蘂。遙見晚山橫翠。重門深掩一庭風,沽來澹酒,能得幾回醉。 草黃雲白鴻千里。落日寒煙起。相憐自有明月,照人肺腑清如水。 蝶戀花 楊基 淨洗臙脂輕掃黛。鬭草亭邊,自拗梨花戴。一段心情空自愛。風流那得常時在。 屈指春光歸已快。不捲珠簾,又恐東風怪。花影低將新月礙。小闌干外深深拜。 蝶戀花 新製羅衣珠絡縫。消瘦肌膚,欲試猶嫌重。莫信鵲聲相侮弄。燈花幾度成春夢。 風雨又將花斷送。滿地胭脂,補盡巷苔空。獨自移將萱草種。金釵挽得花枝動。 賣花聲(試衣) 風暖試輕羅。簾外婆娑。落花重曡滿柔莎。細數輕羅衫上淚,更比花多。 無語卻臨波。低斂雙蛾。玉容春色兩消磨。多少相思無限恨,一葉新荷。 夏初臨(首夏書事) 瘦綠添肥,病紅催老。園林昨夜春歸。天氣清和,輕羅試著單衣。雨餘門掩斜暉。看翻翻、乳燕交飛。荷錢猶小,芭蕉漸長,新竹成圍。 何郎粉淡,荀令香銷,紫鸞夢遠,青鳥書稀。新愁舊恨,在他紅藥欄西。猶記當時。水晶簾、一架荼蘼。有誰知。千山杜鵑,無數鶯啼。 念奴嬌(自述) 高啓 策勳萬里,笑書生骨相,有誰曾許。壯志平生還自負,羞比紛紛兒女。酒發雄談,劍增奇氣,詩吐驚人語。風雲無便,未容黃鵠輕舉。 何事匹馬塵埃,東西南北,十載猶羈旅。只恐陳登容易笑,負卻故園雞黍。笛裏關山,樽前日月,回首空凝佇。吾今未老,不須清淚如雨。 疏簾淡月(秋柳) 殘絲恨結。是弱舞初闌,困眠纔歇。綠多黃少,錯認早春時節。西風也送誰離別。斷長條、似人攀折。謾思曾見,燕邊分翠,馬頭吹雪。 君莫問、隋宮漢闕。總寒煙細雨,曉風殘月。不帶流鶯,卻帶斷蟬悲咽。老來腸緒應愁絕。江南橫管吹切。莫欺憔悴,明年依舊,萬陰成列。 木蘭花慢(過城東廢第) 正春來夢好,春忽去,怎留將。早月墜箏樓,塵生戟戶,草滿毬場。美人盡為黃壤,恨溫柔、難把作家鄉。桃李一番狼藉,燕鶯幾許淒涼。 虛言地久天長。回首已斜陽。算只為當年,多些歡樂,少箇思量。不見門前繫馬,有栖鴉獨占垂楊。試問朝來過客,誰人肯為悲傷。 沁園春(雁) 木落時來,花發時歸,年又一年。記南樓望信,夕陽簾外,西窗驚夢,夜雨燈前。寫月書斜,戰霜陣整,橫破瀟湘萬里天。風吹斷,見兩三低去,似落箏絃。 相呼共宿寒煙。想只在、蘆花淺水邊。恨嗚嗚戍角,忽催飛起,悠悠漁火,長照愁眠。隴塞間關,江湖冷落,莫戀遺糧猶在田。須高舉,教弋人空慕,雲海茫然。 行香子(芙蓉) 如此紅妝。不見春光。向菊前、蓮後纔芳。雁來時節,寒沁羅裳。正一番風,一番雨,一番霜。 蘭舟不採,寂寞橫塘。強相依、暮柳成行。湘江路遠,吳苑池荒。恨月濛濛,人杳杳,水茫茫。 喜遷鶯(秋望) 瞿佑 登山臨水。正桂嶺瘴開,蘋洲風起。玄鶴高翔,蒼鷹遠擊,白鷺欲飛還止。江上澄波似練,沙際行人如蟻。目斷處,見遙峯簇翠,殘霞浮綺。 千里。關塞遠,雁陣不來,猶把闌干倚。數疊悲歌,一行征斾,城郭幾番成毀。白塔前朝陵寢,青嶂故都營壘。念往事,但寒煙滿目,愁蟬盈耳。 八聲甘州 (至正丙午季秋重到孤蘇,登樓有感) 倚危樓、矯首問天公,何時故鄉歸。對碧雲千里,綠波一道,山色周圍。景不殊、疇昔城郭是耶非。滿目新亭淚,獨自沾衣。 遙望白雲飛處,念堂堂甘旨,久誤庭圍。況兵塵四起,海內故人稀。負元龍、舊時豪氣,恨金戈、無計挽斜暉。闌干外、白鷗驚起,未信忘機。 水龍吟(夜宿村店) 滿天霜氣凝寒,北風獵獵鳴枯柳。荒村古店,夜闌人靜,不堪回首。山鬼吹燈,妖狐拜月,神魚朝斗。況頹牆鼠竄,疏籬犬吠,空林下、寒熊吼。 十載東西奔走。畫堂深、有人僝僽。無端姑負,枝間芍藥,梢頭豆蔻。淚滿青衫,恨銷紅蠟,兩眉愁鬪。筭艱難險阻,備嘗之矣,問天知否。 多麗(江樓晚眺)
海門秋。蘋風吹滿汀洲。望波光,滔滔東去,長江何處安流。怒潮迎、三千強弩,危堤聳、十二高樓。踏浪紅旗,浣紗白紵,無端驚起一雙鷗。記當日,東西爭羈,兩岸陷鴻溝。依稀似,黃牛峽口,白馬津頭。 聽漁翁、滄浪歌起,暮雲千里初收。斷虹邊、蕭山古塔,斜陽外、漁浦歸舟。孤鶴來飛,神魚起舞,老龍分雨過靈湫。寄聲問、素車冤魂,遺蹟尚存留。何須恨,越臺吳館,總是荒丘。 木蘭花慢(金故宮太液池白蓮) 記前朝舊事,曾此地,會神仙。向鳷鵲橋頭,花迎鳳輦,浪捧龍船。繁華已成塵土,但一池秋水浸長天。白鷺曾窺舞扇,青鸞慣遞吟箋。 多情惟有舊時蓮。照影夕陽邊。甚冷艷幽香,濃涵晚露,澹抹昏煙。堪嗟後庭玉樹,共幽蘭遠向汝南遷。留得宮牆楊柳,一般顦顇風前。 望江南(辛丑元夕) (自興河失守後,民多逃竄,城市蕭索,唱佛曲者亦不復出。學子王和侍寢,因與話吾鄉風景之盛,於枕上賦《望江南》四闋,歌以授之。和,南京直隷廣德人,省父來此,相從數載矣,年十六,能通四書大義,工五七言律詩。異日南還,如詠此曲,當記一時師友相聚之好也。) 元宵景,野燒照山明。風陣摩天將半夜,斗杓插地過初更。燈火憶杭城。 元宵景,巷陌少人行。舍北孤兒偎冷炕,牆東嫠婦哭寒檠。士女憶杭城。
元宵景,刁斗擊殘更。數點夕烽明遠戍,幾聲寒角響空營。歌舞憶杭城。
元宵景,默坐自傷情。破竈三杯黃米酒,寒窗一盞濁油燈。宴賞憶杭城。
念奴嬌 林鴻 登臨送目,正木落衡皋,水寒湘渚。碧海青天三萬里,望斷驚弦弱羽。字寫璇空,陣橫紫塞,夢入黃蘆雨。錦箋一劄,謾留別後愁語。 空江水碧沙明,閑情誰與共,晚江鷗鷺。二十五絃談古恨,逐伴又還飛去。仙掌月明,長門燈暗,多少悲凉處。千秋哀怨,祇今猶繞箏柱。 大江東去(留別虹橋故人) 鍾情太甚,人笑我、到老也無休歇。月露煙雲多是恨,況與玉人離別。軟語叮嚀,柔情婉孌、鎔盡肝腸鐵。岐亭把酒,水流花謝時節。 應念翠袖籠香,玉壺溫酒,夜夜銀瓶月。蓄喜念嗔多少態,海岳誓盟都設。此去何之,碧雲春樹合。晚峰千疊。圖將羈思,歸來細與伊說。 大江東去(留別冶城遊好) 無情白髮,更能消、人世幾回離別。短帽輕衫風雨裏,何況落花時節。載酒紅橋,藏鬮紫陌,多少閒風月。年來情緒,不應如此凄切。 應念故舊飄零,劍歌中夜起。唾壺敲缺。苦竹黃茅山店遠,落日鷓鴣聲咽。此別經年,故山凝望久,海天空闊。春江是酒,為予滌蕩愁結。 八聲甘州(懷冶城遊好) 算人生離合似參辰,恰又似浮萍。看百年逆旅,一時過客,幾度岐亭。何事眼前知己,惟我最飄零。天門驚折翼,一夢纔醒。 記取冶城人物,是烟霞儔侶,海岳英靈。每長吟大嚼,逸氣貫青冥。歎祖筵、讌歌聲斷,向青銅、短鬢易星星。紅橋上、有人倚望,清淚盈盈。 望海潮(懷舊) 東城閒步,西園縱飲,十年一夢繁華。翠幄藏春,金鞍坐月,仙裾曳雪飄霞。半醉岸烏紗。有綽約娉婷,笑女歌娃。柳軃花柔,蒙茸芳草襯鈿車。 重尋舊事堪嗟。謾魂飛故國,目斷天涯。佩解紉蘭,臂銷玉幄,鳳笙龍管誰家。蓬鬢點霜花。向荒凉水國,門掩蒹葭。獨擁霜衾,茫茫歸夢繞雲沙。 念奴嬌 張紅橋 鳳凰山下,恨聲聲、玉漏今宵易歇。三曡陽關歌未竟,城上棲烏催別。一縷情絲,兩行清淚,漬透千重鐵。重來休問,尊前已是愁絕。 還憶浴罷描眉,夢回攜手,踏碎花間月。謾道胸前懷豆蔻,今日總成虛設。桃葉津頭,莫愁湖畔,遠樹雲煙疊。剪燈簾幕,相思誰與同說。 蘇武慢(江亭遠眺) 韓守益 地湧岷峨,天開巫峽,江勢西來百折。擊楫中流,投鞭思濟,多少昔時豪傑。鶴渚沙明,鷗灘雪淨,小艇鳴榔初歇。喜憑闌、握手危亭,偏稱詩心澄澈。 還記取、王粲樓前,呂喦磯外,別樣水光山色。煙霞僊館,金碧浮圖,盡屬楚南奇絕。紫雲簫待,綠醑杯停,咫尺良宵明月。棄高歌、一曲清詞,遍徹馮夷宮闕。 滿江紅 解縉 相見又離,難割捨、故人情味。正當時、過雨鵑啼,驚風鶴唳。雲去雲來星聚散,青天白日難拘繫。只一江春水拍天流,愁難睡。 思量人生在世,到不如、醉懶悠悠,不會趨炎附勢。由他世態槿花心,山中自好紉蘭蕙。對永夜,月明天萬里,人難會。 滿庭芳 王達 浩浩生涯,悠悠歧路,嗟哉底事多忙。虛名微利,一日九廻腸。記得長安旅店,鷄唱曉、燈淡寒霜。騎瘦馬、出門西望,殘月尚留光。 歸來心已倦,回頭夢破,贏得疎狂。有時將舊事,再自論量。撫掌開眉一笑,百歲裏、濃飲何傷。休迷戀,青山流水,千古自斜陽。 念奴嬌 鄭婉娥 據《詞苑叢談》:吳江沈詔,洪武初登琵琶亭,月下聞歌聲。明日復往,見一麗人,曰:“妾為漢婕妤鄭婉娥,死葬於亭側。”為沈歌《念奴嬌》。曰:“昨夜郎所聞也。” 離離禾黍,歎江山似舊,英雄塵土。石馬銅駝荊棘裏,閱遍幾番寒暑。劍戟灰飛,旌旗鳥散,底處尋樓艣。暗嗚叱咤,只今猶說西楚。 憔悴玉帳虞兮,燈前掩淚,雙靨流紅雨。鳳輦羊車行不返,九曲愁腸漫苦。梅瓣凝粧,楊花翻雪,回首成終古。翠螺青黛,絳仙慵畫眉嫵。 滿庭芳(落花) 馬洪 春老園林,雨餘庭院,偏惹蝶駭鶯猜。蔫紅皺白,狼藉滿蒼苔。正是愁腸欲斷,珠箔外、點點飄來。分明似,身輕飛燕,扶下碧雲臺。 當初珍重意,金錢競買,玉砌新栽。更翠屏遮護,羯鼓催開。誰道天機繡錦,都化作、紫陌塵埃。紗窗裏,有人憐惜,無語托香腮。 鳳凰臺上憶吹簫(秋夜) 澹澹秋容,澄澄夜景,娟娟月掛梧桐。愛簫聲飄渺,簾影玲瓏。彩鳳銜書未至,玉宇淨、香霧空濛。涼如水,翠苔凝露,琪樹吟風。 悤悤。年華暗換,嗟舊歡成夢,彷彿飛蓬。想清江泛鷁,紫陌游驄。應念佳期虛負,瞻素彩、感慨相同。凝情久,誰家搗練,砧杵丁東。 東風第一枝(梅花) 餌玉餐香,夢雲惜月,花中無此清瑩。儼然姑射仙人,華珮明璫新整。五銖衣薄,應怯瑤臺淒冷。自驂鸞、來下人間,幾度雪深煙暝。 孤絕處,江波流影。憔悴也、春風銷粉。相思千種閑愁,聲聲翠禽啼醒。西湖東閣,休說當時風景。但留取、一點芳心,他日調羹翠鼎。 望海潮(錢塘觀潮) 于謙 征鞍初歇,京華回首,瓊樓玉宇雲封。清曉夢廻,吳峰獨立,沿江水氣濛濛。日上海門紅。正龕山遙望,一抹從東。點破天青,渾疑白練捲秋風。 須臾怒激魚龍。任銀河倒瀉,雪浪排空。愛弄潮小艇,隨潮上下,出沒波中。視此意還雄。奈恨無萬弩,射斷長虹。吳越千秋孤懷,自問與誰同。 菩薩蠻(春閨) 蘇世讓 若到晚鐘春已過。春光此日傷時暮。誰送斷腸聲。黃鸝知客情。 山光嬌靨濕。似帶傷春泣。綠酒瀉杯心。捲簾空抱琴。 憶王孫(殘春風雨) 無端花絮曉隨風。送盡春歸我又東。雨後嵐光翠欲濃。寄征鴻。家在青山萬柳中。 滿庭芳 張寧 紅杏花深,青芹香汎,古壇幽泮生風。縱橫禮樂,人在舞雩中。窈窕門牆數仞,相逢處,衿佩匆匆。因何事,琴停瑟閑,嘉會又成空。 歎離懷宦況,天涯海角,渭北江東。且重斟別酒,漫絓征篷。今夜扁舟泊處,斜陽外,數點歸鴻。黃昏後,半醒半醉,清夢兩相通。 木蘭花慢(簡鄭生) 吳氏 愛風流儒雅,看筆下,掃雲煙。正困倚書窗,慵拈針綫,懶詠詩篇。紅葉未知誰繫,謾躊躇、無語小闌前。燕子知人有意,雙雙飛向花邊。 殷勤一緘寄英賢。聊向塞鴻傳。恐薛媛圖形,楚材興念,喚醒當年。疊疊滿枝梅子,料今生、無分共坡仙。贏得鮫綃帕上,啼痕萬萬千千。 其二 看紅箋寫恨,人醉依,夕陽樓。正故里梅花,纔傳春信,又付東流。此生料應緣淺,綺窗下、雨怨共雲愁。樓外杏枝綻也,珠簾懶上銀鉤。 絲蘿橋樹欲依投,此景兩悠悠。恐鶯老花殘,翠嫣紅減,辜負春遊。蜂媒問人情思,總無言、應只自低頭。夢斷東風路遠,柔情猶為遲留。 滿庭芳 李東陽 黃葉蕭蕭,白沙隱隱,梁安峽裏孤舟。斯文戀戀,無計可攀留。更欲相從談笑,奈故園桑梓,日繫心頭。休辭醉,凄風苦雨,醞釀晚來愁。 畫舫青簾,烏絲紅袖,歌舞醉揚州。于今憔悴,空想少年遊。琵琶撥斷相思調,總無知、青衫司馬風流。南城外,梅花開遍,能寄一枝不。 鷓鴣天(出塞) 陳儒 節鉞飛霜六月寒。簡書分閫自長安。飄颻越調雲中出,徒倚吳歌月下看。 鳴劍履,拂鞶鞍。萋萋塞草朔風酸。貔貅直指祁連下,閃爍旌旗露未乾。 望海潮(錢塘懷古) 楊循吉 香衢貨湧,錦城山繞,前朝幾許繁華。長樂禁鐘,臨安甲策,餘蹤回首堪嗟。江水自淘沙。間一時和議,誰勸官家。嬴得州人,至今歌舞競豪奢。 西湖翠柳風斜。有霧絲煙縷,惆悵藏鴉。三竺道場,六橋春色,曾迴鳳輦龍車。傳說謾相誇。又豈知遺恨,古堞感悲笳。撫景興懷,可憐商女後庭花。 梁州令(謝公嶺) 朱諫 著屐登山客,歷盡雲崖天壁。屐痕猶在白雲中,峰迴路轉,千古無人識。春去秋來成塵跡。一代風流息。斜陽影落溪邊石,長松幾樹連天碧。 撫景遙相憶。詩句從來清逸。池塘春草夢初回,無端五馬,又費開山力。人非事往皆堪惜。霧擁藤蘿密。泉聲轉向梢頭滴,山高月落玄猿泣。 瑞龍吟(題畫) 李堂 正新秋。都在凉亭水閣,貯卻清幽。門外何人載酒,短蓬長笛,驚起沙鷗。 斷雩浮。千里碧空送目,黃鶴高樓。周郎赤壁知何處,嗟陳跡、芷崖蘭洲。 三五玉人歸候。鑪香茗碗,且伴悠悠。誰遣魂消夢斷,舊恨新愁。人間天上,好事苦難酬。從前數、重陽多少,黃菊籬頭。清尊白髮還相守,漸看霜重寒遒。水枯石瘦,月缺光摳。 浪淘沙慢(題家藏秋江獨坐圖) 滿天秋,月色無邊,江山愁絕。祖逖舟羊祜碣。黃鶴一聲山欲裂。洞庭空、玉簫哽咽。弔赤壁戰場沉戟處,萬頃煙波闊。 傷切。銅雀灰飛煙滅。物換星移皇英淚,點點湘筠染血。儘龍虎吟咆,鷄蟲瑣屑。數英雄、多少骨銷名歇。老翁久矣忘饑渴。吸長鯨、江流斷竭。吞雲夢、恥太倉鼠齧。會尋思、傲睨乾坤,今古興亡都盡撇。 一剪梅 唐寅 雨打梨花深閉門。孤負青春。虛負青春。賞心樂事共誰論。花下銷魂。月下銷魂。 愁聚眉峰盡日顰。千點啼痕。萬點啼痕。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滿江紅(題宋思陵與鄂王手敕墨本,石田先生同賦) 文徵明 拂拭殘碑,敕飛字、依稀堪讀。慨當初、倚飛何重,後來何酷。果是功成身合死,可憐事去言難贖。最無辜、堪恨更堪悲,風波獄。 豈不念,中原蹙。豈不念,徽欽辱。念徽欽既返,此身何屬。千載休談南渡錯,當時自怕中原復。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欲。 滿江紅(用岳武穆王韻弔岳) 顧潛 磊落人豪,千載後、英靈未歇。想當時、旌旗指處,軍聲轟烈。隻手艱難扶社稷,寸心精白淩霜月。看盡忠報國字痕深,情何切。 獄已具,冤難雪。兀朮輩,何時滅。歎中原紛亂,大綱乖缺。犬食也羞奸蠹肉,江流不盡英雄血。到如今、心托向南枝,悲陵闕。 水調歌頭(庚午苦雨) 淫雨何日止,舉手籲蒼天。吳儂何罪,頻歲禾麥委洪川。似捲東溟倒注,千里將隨魚鱉,誰為拯元元。試上野亭看,多水少人煙。 閔人窮,推物理,夜無眠。不知廊廟,今日調燮定誰賢。茅屋牀牀漏溼,雨腳如麻不斷,廣廈意徒懸。寄語采風使,此曲也須傳。 念奴嬌(墨芙蓉) 陳霆 孤芳無主,被西風、送與一天愁色。顧影含羞還有恨,彩筆怎生描得。蘋白如矜,蓼紅自倚,真意誰能識。影娥池古,晚妝猶賸香墨。 惆悵別浦芳洲,水雲靜處,珮冷菱歌寂。幽夢偶隨歸燕化,荏苒烏衣消息。濁世堪驚,細塵易染,清淚空狼籍。江南望斷,一痕月照涼夕。 踏莎行(晚景) 流水孤村,西風古道。槎牙老木昏鴉噪。夕陽倒影射疏林,一時粧點秋容老。 樹暝寒煙,天低衰草。登樓望極雙眉小。欲將歸信問行人,青山盡處行人少。 薄倖(春怨) 海棠零亂。點蒼苔,錦繡鋪遍。破曉夢、子規啼血,蝴蝶一牀驚散。恨小樓、昨夜東風,無情捲入閒庭院。便柳絮縈空,梨花翻雪,斷送春光一半。 自到得、清明後,羅袖上、淚痕不斷。傷心向流水,遡紅迎綠,往來覓取相思片。擬今回見。嘆青鸞、無準依然,誤卻桃花面。晝長簾捲,羞睹歸來雙燕。 二郎神(燕) 東風簾影,依然是、去年庭院。門外正春寒,試憑舊主,暫寄脩梁塵滿。借問楊花是何處,有華屋、朱門堪薦。悵綠岸曉迷,紅樓暮暝,瀟湘雲暗。 遙念。天涯冷落,瑣窗無伴。軟語苦匆匆,夢驚清午,一枕江南思遠。恨別雲軒,相思絳縷,知惹幾多恩怨。望樓香,路杳斷腸,無奈落花春晚。 蝶戀花(次韻送別吳白樓) 邊貢 亭上雨來人欲去。為怕離聲,不近芭蕉樹。芳草碧雲凝望處。願生雙翼誰能許。 萬疊衷情那可賦。風柳如煙,蕩漾絲千縷。白雁嗷嗷江館暮。醉中愁見吳山路。 滿江紅(廣武道中) 韓邦奇 漠漠霜天,孤城下、九秋時節。飄零處、寒燈獨照,荒山幾疊。渺渺長空哀鴈叫,淒淒野戍悲笳咽。望秦川、今夜到明朝,頭應白。 來時候,柳可折。纔回首,流芳歇。歎玉關人老,歲光奔迫。胡馬踏殘青海草,塞風吹落雲中月。愧浮沈、今已負平生,應悲切。 臨江仙(塞上) 韓邦奇 烽火戍樓明萬里,昏昏漠月蕭關。數聲羌笛夜漫漫。邊愁聽不盡,鄉淚望潸然。 逢人莫說封侯事,暮雲白骨沙寒。暖河流血幾時乾。將軍多廟算,不久凱歌還。 臨江仙(塞上) 月明胡騎乘秋入,妖氛處處塵煙。霜清草白曉尤寒。塞風吹黑水,天霰暗陰山。 將軍親授黃龍鉞,提兵十萬當先。不擒冒頓不回轅。怒披金縷甲,直指玉門關。 酹江月(本意) 薛章憲 冰輪輾上,碧玻瓈、光被寒藤古木。愛清樾扶疏零亂,鬱屈蛟蛇走陸。蟾吐皓華,鶴銜清影,誰倩金蓮燭。庾公乘興,追隨飛蓋相逐。 夜寒風露涓涓,羅衣斗薄,凜凜肌生粟。舞袖郎當歌宛轉,拍案霓裳新曲。儘更闌、呼酒留賓,授几還更僕。醉來橫笛,劃來聲噴霜竹。 玉漏遲(元宵奉陳靜齋憲長) 王韋 今宵春正好,卷簾無那,客中情緒。連日眉梢,蹔放片時還聚。薄宦辭家幾許,歎骨肉、水萍風絮。留不住。紛紛客淚,兩行如澍。 緬想此日家園,正兒女團欒,燒燈時序。明月依人,空照一樽清醑。深謝東君慰我,喜投贈、玉堂佳句。高唱處。乳鴉亂翻庭樹。 滿江紅(和岳武穆) 夏言 南渡偏安,瞻王氣、中原銷歇。歎諸公、顛倒經綸,可憐忠烈。曾見凄凉亡國事,而今唯有西湖月。睹祠宮、梓木尚南枝,傷心切。 人生易,頭如雪。竹汗簡,青難滅。豎乾坤,要使金甌無缺。后土漫藏遺臭骨,龍泉恥飲奸臣血。恨當時、無奈小人朋,盈朝闕。 桂枝香(次荆公韻,送費鍾石少宰之南都) 長空極目。見幾度冥鴻,南飛肅肅。劇想鍾陵山色,烟霞如簇。石頭城外長江水,趁西風、亂帆遙矗。楊柳秦淮,蒹葭鷺渚,舊遊未足。 念十載、紅塵馳逐。歎松菊幽盟,易寒難續。白髮盈巾,總為是非榮辱。桂樹洲邊薌水畔,但芳草、年年增綠。何時攜手,歸釣水溪一曲。 桂枝香(除夕次荆公韻) 煙塵滿目。正木落燕山,天寒氣肅。北望居庸疊翠,萬峰雲簇。黃金臺上當時月,見幾度、征旗矗矗。冰合滹沱,風寒易水,不堪駐足。 笑車馬、少年追逐。歎慷慨悲歌,古調難續。青史功名,只是一場榮辱。七國英雄俱寂寞,但歲歲、花香草綠。禁苑除夕,揮毫聊合,桂枝舊曲。 蘭陵王 張綖 雨初歇。簾捲一鉤淡月。望河漢,幾點疏星,冉冉纖雲度林樾。此景清更絕。誰念柔情蘊結。孤燈暗,獨步畫堂,蟋蟀蝭蟧弄時節。 沈思恨難說。憶花底相逢,親贈羅纈。春鴻秋燕輕離別。擬尋箇錦鯉,寄將尺素,又恐煙波路隔越。歌殘唾壺缺。 淒咽意空切。但醉損瓊巵,夢斷瑤闕。御溝曾解流紅葉。待何重見,霓裳聽徹。彩樓天遠,夜夜襟袖染啼血。 念奴嬌 畫橋東過,朱門下、一水閒縈花草。獨駕一舟千里去,心與長天共渺。乍暖扶春,輕寒天曉。是處人蹤少。黯然望極,酒旗茆屋斜嬝。 少年無限風流,有誰念我,此際情誰表。遙想藍橋何日到,暗把心期自禱。柳陌輕颸,莎汀殘雪,一路風煙好。攜壺自飲,閒聽山畔啼鳥。 解語花 窗涵月影,瓦冷霜華,深院重門悄。畫樓雲杪。誰家笛、弄徹梅花新調。寒燈凝照。見錦帳、雙鸞翔繞。當此時、倚几沈吟,好景都成惱。 曾過雲山煙鳥。對繡襦甲帳,親逢一笑。人間年少。多情子、惟恨相逢不早。如今見了。卻又惹、許多愁抱。算此情、除是青禽,為我殷勤報。 水龍吟(次韻) 瑣窗睡起門重閉,無奈楊花輕薄。水沈煙冷,琵琶塵掩,懶親絃索。檀板歌鶯,霓裳舞燕,當年娛樂。望天涯、萬疊關山,煙草連天,遠凭高閣。 閒把菱花自照,笑春山、爲誰塗抹。幾時待得,信傳青鳥,橋通烏鵲。夢後餘情,愁邊剩思,引杯孤酌。正黯然、對景銷魂,牆外一聲譙角。 沁園春(傳奇) 錦里繁華,峨眉佳麗,遠客初來。憶那處園林,舊家桃李,知他別後,幾度花開。月下金罍,花間玉珮,都化相思一寸灰。愁絕處,又香銷寶鴨,燈暈蘭煤。 東風杜宇聲哀。歎萬里何由便得回。但日日登高,眼穿劍閣,時時懷古,淚灑琴臺。尺素書沈,偷香人遠,驛使何時為寄梅。對落日,因凝思此意,立遍蒼苔。 風流子 新陽上簾幌,東風轉、又是一年華。正駝褐寒侵,燕釵春裊,句翻詞客,簪鬬宮娃。堪娛處,林鶯啼暖樹,渚鴨睡睛沙。繡閣輕煙,剪燈時候,青旗殘雪,賣酒人家。 此時因重省,瑤臺畔,曾遇翠蓋香車。惆悵塵緣猶在,密約還賒。念鱗鴻不見,誰傳芳信,瀟湘人遠,空採蘋花。無奈疏梅風景,淡草天涯。 行香子 樹繞村莊。水滿坡塘。倚東風、豪興徜徉。小園幾許,收盡春光。有桃花紅,李花白,菜花黃。 遠遠圍墻。隱隱茅堂。颺青旗、流水橋傍。偶然乘興,步過東岡。正鶯兒啼,燕兒舞,蝶兒忙。 何滿子 天際江流東注,雲中塞雁南翔。衰草寒煙無意思,向人只會淒涼。吟斷爐香裊裊,望窮海月茫茫。 鶯夢春風錦幄,蛩聲夜雨蓬窗。諳盡悲歡多少味,酒杯付與疏狂。無奈供愁秋色,時時遞入柔腸。 2009/10/24 水的翅膀-对影成几人(转载)一。醉诘 横竖我是? 多余的那根琴弦? 光阴里的刺? 前生诈降的奴? 一笔写坏的好? 横竖都不是 酒杯里 碧绿远如青山 你笑颜相隔 毕竟 这是你的城池 “那些被打碎的棱角 皆会复原” 抹平梦里潮水 我们 转身后 对影成一人。 二、支离 画船使酒,你捧杯 杯里的明月 明月里的你 谁草了那封休书? 笑在笑后 哭必哭前 你问我的问题 根本没有逻辑 你说我答你 还是继续保持不语 从今日起 这宵冷霜重 路从哪里延伸到蓬山 去与不去间 对影成两人 三。叩齿 绿荫泻在鞋子上 白衣 琉璃姬 可有封喉的毒药? 此地不堪闻 不是埋骨之地 不是浪淘沙 真真假假 为何世间有短刀快马? 你若拘我 请在鸡鸣之前 冷露未干 一片红叶扫过眉梢 多少梨花开罢 对影成三人 2009/10/12 一段心情空自愛,風流那得常時在-杨基詞選楊基字孟載,號眉菴,祖籍嘉州(今樂山市),徙居吳中。生於元泰定三年(一三二六),卒於明洪武十一年(一三七八)後。明初任滎陽知縣,後任山西按察使,因事奪職,罰勞役,死於工所。與高啓、張羽、徐賁號稱“吳中四傑”。有《眉菴集》十二卷。《明史》卷二百八十五有傳。
清平樂(江寧春館寫懷) 春冰銷後,綠水粼粼皺。減卻風流添卻瘦,多在黃昏時候。 悤悤商女琵琶,蕭蕭白髮烏紗。金谷園中芳草,玄都觀裏桃花。 自從別後,眉也尋常皺。瘦得腰支無可瘦,又是魂銷時候。 當時纖手琵琶,東風小雨窗紗。今夜相思何處,月明滿樹梨花。 梅酸杏小,人與春俱老。一架荼縻開遍了,能得歡娛多少。 陰陰綠樹青苔,都無半點塵埃。寄語此中猿鶴,先生早晚歸來。 狂歌醉舞,俯仰成今古。白髮蕭蕭纔幾樓,聽遍江南春雨。 歸來茆屋三間,桃花流水潺潺。莫向窗前種竹,先生要看西山。 多麗(春思) 問鶯花,底事蕭索。是東風、釀成細雨,晚來吹滿樓閣。辟寒金、再簪寶髻,鎮帷屏、重護香幄。杏惜生紅,桃緘淺碧,向人憔悴,未開一萼。念惟有、淡黃楊柳,搖曳珠箔。凭闌久、春鴻去盡,錦字誰托。 奈夢裏、清歌妙舞,覺來偏更情惡。聽高樓、數聲羌笛,管多少殘夢,梅花驚落。鴛帶慵寬,鳳鞋懶繡,新晴誰與共行樂。料應在、楚雲湘水,深處望黃鶴。不似柳花,長任凭漂泊。 沁園春(春水) 巴蜀雪消,湘漢冰融,淨無片埃。看風吹皺綠,晴涵杜若,雨添香膩,暖浸莓苔。江漲魚鱗,溪沈燕尾,贏得沙鷗宿鷺猜。花陰下,見行人待渡,芳意徘徊。 湖邊十二樓臺。映多少珠簾影倒開。愛綠醅可染,蒲萄新釀,麴塵低蘸,楊柳初栽。修禊人歸,浣紗女去,猶有餘香拂岸來。多情處,汎桃花無數,流出天臺。 清平樂(折柳) 欺煙困雨。拂拂愁千縷。曾把腰肢羞舞女。贏得輕盈如許。 猶寒未暖時光,將昏漸曉池塘。記取春來楊柳,風流正在輕黃。 蝶戀花(春閨怨)
淨洗胭脂輕掃黛。鬬草亭邊,自拗梨花戴。一段心情空自愛,風流那得常時在。 屈指春光歸已快。不捲珠簾,又恐東風怪。花影低將新月礙,小闌干外深深拜。 新製羅衣珠絡縫。消瘦肌膚,欲試猶嫌重。莫信鵲聲相侮弄,燈花幾度成春夢。 風雨又將花斷送。滿地胭脂,補盡巷苔空。獨自移將萱草種,金釵挽得花枝動。 千秋歲(春恨) 柳花飛盡,魚鳥無音信。杯減量,愁添鬢,梅酸心未老,藕斷絲猶嫩。歡笑地,轉頭都做江淹恨。 香冷灰銷印,燈暗煤生暈。空自解,誰愀問。夜長春夢短,人遠天涯近。庭院晚,一簾風雨寒成陣。 踏莎行(暮春見花)
白晝沾苔,紅輕惹絮。落花堆積無層數,當時開折賴東風,飄零還是東風妬。 宿雨初晴,低煙欲暮。綿綿芳草迢迢路。綠陰深處聽啼鶯,鶯聲更在深深處。 淺碧凝鬚,輕紅染瓣。東風著意吹初綻。不須抵死恨開遲,遲開卻得遲遲看。 醉眼微醒,羈魂欲斷。斜陽流水東西岸。只知人有萬千愁,花枝更有愁千萬。 賀新郎(句曲閒居春暮) (自離西江省幕謫句曲,已徂春矣。寓居無聊,未免感時撫事,爰填古詞,用撥新悶云。) 風晴樹陰薄。正簾櫳、楊花飛盡,楝花吹落。一逕青苔無人到,翠葆時翻露籜。聽樹頂、長鳴孤鶴。半沼香萍風約住,見新荷、影裏雙魚躍。多少恨,頓忘卻。 疏狂莫笑今非昨,想當時、狂歌醉舞,轉頭都錯。內苑櫻桃纖纖手,勸薦金盤杏酪。夢不到、南薰池閣。世事多因忙裏悮,算人生、只有閑中樂。且對酒,任漂泊。 賣花聲(試衣) 風暖試輕羅。簾外婆娑。落花重疊滿柔莎。細數輕羅衫上淚,更比花多。 無語卻臨波,低斂雙蛾,玉容春色兩消磨。多少相思無限恨,一葉新荷。 青玉案(江上閒居寫懷)
王孫芳草生無數,漸綠遍、長干路。春色匆匆愁裏度,幾番風雨,霎時晴霽,又是遙山暮。 青鞋不怕春泥汙。紅藥重教曲闌護。細數落花成獨步。自緣山野,不堪廊廟,不是文章悮。 曉窗啼鳥驚春睡,似報道、春光至。測測餘寒侵繡被。梅花飛也,杏花開也,燕子歸來未。 水光山色如人意,長恨春陰杳無際。今日新晴俱可喜,山光明媚,水光溶漾,只有人憔悴。 鶯聲留我看山久,臨去也、重回首。雖是春光隨處有,暖風輕霧,淡煙疏雨,都在江邊柳。
自知不是經綸手,無意封侯印如斗。行樂何須金谷友。只消尋箇,典衣伴侶,同醉金陵酒。 曉來一陣輕寒過。水面薄冰吹破。竹外錦鳩啼一箇。添黃入柳,點紅歸杏,都是東風做。
鬢絲遊颺烏巾墮。醉裏漁歌自賡和。但得潮頭風不大。數羣鷗鳥,半篙煙雨,著我船中臥。 雪消天氣東風猛。簾半卷、猶嫌冷。怪問春來長不醒。一春都是、酒徒花伴,醉了重相請。 而今白髮羞垂領。靜裏時將舊遊省。記得孤山隄上景。一灣流水,半痕新月,畫出梅花影。 五更風雨花如霰。問春在、誰庭院。報到春光浮水面,一雙鸂鶒,數莖芹藻,無數桃花片。 武陵溪上東風怨,空趁漁郎再尋便。拋棄已同秋後燕。那知別後,飄飄蕩蕩,這裏重相見。 平湖過雨青如鑑。柳下賣花船繫纜。雌蝶雄蜂飛繞擔。杏花終是、輕紅嫩白,不比梨花淡。
一春能幾花前探,天氣無憑故相賺。晴不多時陰亦暫。一回風雨,一回煙霧,何處堪登覽。 如夢令(答屠仲權見寄)
窗外月斜雞叫。門外馬嘶車鬧。多少夢中人,盡被春風吹覺。休笑。休笑。白髮也曾年少。 茅屋小窗寒驟。人影梅花同瘦。風緊雪初晴,月上一更前後。迤逗。迤逗。白髮青衫如舊。 夏初臨(首夏書事) 瘦綠添肥,病紅催老。園林昨夜春歸。天氣清和,輕羅試著單衣。雨餘門掩斜暉。看翻翻、乳燕交飛。荷錢猶小,芭蕉漸長,新竹成圍。 何郎粉淡,荀令香銷,紫鸞夢遠,青鳥書稀。新愁舊恨,在他紅藥欄西。猶記當時,水晶簾、一架荼蘼。有誰知。千山杜鵑,無數鶯啼。 摸魚兒(感秋) 問黃花、為誰開晚,青青猶繞西圃。秋光賴有芙蓉好,那更薄霜輕霧。江遠處。但只見、寒煙衰草山無數。凭欄不語,恨一點飛鴻,數聲柔櫓,都不帶愁去。 當時夢,空憶邯鄲故步。山陽笛裏曾賦。黃金散盡英雄老,莫倚善題鸚鵡。君看取。且信提攜,如意樽前舞。浮名浪許。要插柳當門,種桃臨水,歸老舊游路。 念奴嬌(壬子重陽感舊)
今年重九,被閒愁孤負、一番時節。菊蕊青青香未吐,知我無心扳折。紫蟹凝霜,金橙噴霧,舊事憑誰說。故山何處,莫山無限紅葉。 遙想響屧廊西。涵空閣上,水與雲相接。回首十年成一夢,卻倚西風傷別。料得明年,人雖強健,雙鬢都成雪。且須沽酒,與君低問明月。 喜遷鶯(旅中感舊) 煙光明滅,正細雨釀寒,羅衣猶怯。泥沁香融,波添綠膩,斡淡柳金梨雪。借問遠山何事,低學修眉雙結。料也是,為朝朝暮暮,傷人離別。 情切。且莫問,燕子未來,來也成虛設。蘇小愁多,秋娘老去,難把繡簾高揭。回想舊時春夢,多少轉員周折。但只願,盡今生都是,稱心時節。 念奴嬌(岳陽春暮) 楚江天暖,滿山桃李,被東風吹忒。怨白愁紅千萬點,都向溪邊流出。前度劉郎,去年崔護,相見頭全白。杜鵑啼處,要歸誰便歸得。 惆悵南浦南邊,東湖東畔,芳草茸茸碧。寒食清明都過了,回首無多春色。茂苑鶯聲,鷗波煙雨,同是江南客。五湖春渺,聽君船上吹笛。 洞仙歌(衡陽道中)
斜紅皺白,映水花千樹。獨自沈吟對雨。恨黃鸝、特地飛向枝頭,千百囀,說盡愁人意緒。 倚篷凝望眼,楚天湘水,一點君山在何處。料得綺窗前,人也銷魂,歸期遠、玉纖頻數。便寫卻銀牋向衡陽,倩著箇春鴻,帶將回去。 雙雙燕(湖南舟中見新燕)
去年別處,記黃葉秋聲,晚涼庭院。匆匆欲去,再入繡幃留戀。回首東風又軟,漸細雨、梨花開遍。那知各自飄零,向這裏人家重見。 柳外湘波似練。竹籬茅舍,何如玉殿金殿。呢喃聲裏,如訴落紅千片。一樣山遙水遠,料應也、多愁多怨。相期月戶雲窗,依舊舞裙歌扇。 小重山(祁陽道中聞蛙) 纍纍湘雲帶晚霞,東風吹絮落晴沙。夢魂今夜遶天涯。春暮也,芳草亂鳴蛙。 獨自莫咨嗟。青煙飛颺處、有人家。且分新火試新茶。深竹裏,無數木香花。 二郎神(旅中春曉)
野棠風急,又過了、一番花信。想芍藥猶香,荼蘼將謝,春色匆匆欲盡。自疊牋題芳字,寫不就、閒愁閑悶。能幾度尋思,鏡中添了,許多愁鬢。 休恨。清明已過,清和相近。漸藕葉初圓,櫻桃紅小,新竹娟娟綠嫩。疏雨池塘,綠陰亭館,別是一般風韻。記珍簟湘簾,葛巾紈扇,晚涼時分。 阮郎歸(山西途中送友回鄉) 攜手河梁惜袂分。秋雁不成群。同來不得同歸去,目斷太行雲。 望故里,暢羈魂。近楊柳閶門。惟留白髮老河汾。無才可報君。 惜餘春慢 (初到山西,纔中秋,已寒甚,擁敝裘矣。緬思故鄉,正當賞桂問月之期,杳莫可得。然諸友亦多散沒,惟止仲在焉。用填詞一闋寄之,則鄉情旅況,覽示何如。) 隴頭水澀,秋蟬過塞,雁鳴寒威陡至。恁早覺、袖手懶將開,這氣候、偏與中原異。峭砭肌骨,洌脆髭鬚,江南老實難當禦。覽高山、何葉不零,那百草歸何處。 記故鄉、秋暑方消,金栗飄香,黃花委地。謾攜壺,共上著翠微吟,盼白雲紅樹。時去世更無幾。南遷北往,番成夢裏。到明朝、贏得邊雪霏顛,空令撫髀。 2009/10/11 錢鍾書先生-七綴集/一節歷史掌故,一個宗教寓言,一篇小說 諾法利斯(Novalis)認為“歷史是一個大掌故”(Geschichte ist eine grosse Anekdote),那種像伏爾泰剪裁掌故而寫成的史書(eine Geschichte in Anekdoten)是最有趣味的藝術品(ein hochst interessantes Kunstwerk)。梅里美(Merimee)說得更坦白:“我只喜愛歷史裏的掌故”(Je n’aime dans l’histoireque les anecdotes)。在史學家聽來,這是文人們地地道道的淺見薄識,只追求小“趣味”,看不到大問題。十九世紀初的文人還敢明目張膽那樣說。在人文科學裏,歷史也許是最早爭取有“科學性”的一門,輕視或無視個人在歷史上作用的理論(transpersonal or impersonal theories of history)已成今天的主流,史學家都只探找歷史演變的“規律”、“模式”(pattern)或“韻節”(rhythm)了。要是現在的文人肯承認興趣局限於掌故,他多少得賠著笑臉,帶些自卑的語氣。不過,假如他說自己專為看故事才去讀宗教經典,他一定理直氣壯,對宗教學家甚至信徒都不會心虛道歉。這種分別對待的態度很可以測驗當代學術裏的“輿論氣候”(climate of opinion)。
實際上,一樁歷史掌故可以是一個宗教寓言或“譬喻”,更不用說可以是一篇小說。 西晉三藏竺法護譯《生經》第十二篇《舅甥經》的全文如下: 姊弟二人。姊有一子,與舅俱給官御府,織金縷、錦綾、羅縠珍好異衣。見帑藏中琦寶好物,貪意為動。即共議言:“吾織作勤苦不懈,知諸藏物好醜多少,寧可共取,用解貧乏乎!”夜入定後,鑿作地窟,盜取官物,不可貲數。明監藏者,覺物減少,以啟白王。王詔之曰:“勿廣宣之,令外人知。舅甥盜者,謂王多事,不能覺察,至於後日,遂當慴〔玩?〕伏,必復重來。且嚴警守,以用待之。得者收捉,無令放逸。”藏監受詔,即加守備。其人久久,則重來盜。外甥教舅:“舅年尊,體羸力少,若為守者所得,不能自脫。更從地窟,卻行而入。如令見得,我力強盛,當濟免舅。”舅適入窟,為守者所執,執者喚呼,諸守人捉。甥不制,畏明日識,輒截舅頭,出窟持歸。晨曉藏監,具此啟聞。王又詔曰:“輿出其屍,置四交路。其有對哭,取死屍者,則是賊魁。”棄之四衢,警守積日。於時遠方,有大賈來,人馬車馳,填噎塞路,奔突猥逼。其人射鬧,載兩車薪,置其屍上。守者明朝,具以啟王。王詔:“微伺,伺不周密。若有燒者,收縛送來。”於是外甥,將教僮豎,執炬舞戲,人眾總鬧,以火投薪,薪燃熾盛。守者不覺,具以啟王。王又詔曰:“若已蛇維,更增守者,嚴伺其骨。來取骨者,則是原首。”甥又覺之,兼猥釀酒,特令醇厚。詣守備者,微而酤之。守者連昔饑渴,見酒眾共酤飲,飲酒過多,皆共醉寐。俘囚酒瓶,受骨而去。守者不覺,明復啟王。王又詔曰:“前後警守,竟不級獲。斯賊狡黠,更當設謀。”王即出女,莊嚴瓔珞,珠璣寶飾。安立房屋,於大水旁,眾人侍衛,伺察非妄,必有利色,來趣女者。素教誡女,得逆抱捉,喚令眾人,則可收執。他日異夜,甥尋竊來,因水放株,令順流下,唱叫奔急。守者驚趣,謂其異人,但是株杌。如是連昔,數數不變,守者玩習,睡眠不驚。甥即乘株,到女室。女則執衣。甥告女曰:“用為牽衣?可捉我臂。”甥素(歹凶)黠,豫持死人臂,以用授女。女即放衣,轉捉死臂,而大稱叫,遲守者寤。甥得脫走。明具啟王,王又詔曰:“此人方便,獨一無雙,久捕不得,當奈之何!”女即懷妊,十月生男,男大端正。使乳母抱行,周遍國中,有人見與嗚噈者,便縛送來。抱兒終日,無嗚噈者。甥為餅師,住餅爐下。小兒饑啼,乳母抱兒,趣餅爐下,市餅餔兒。甥既見兒,即以餅與,因而嗚之。乳母還白王曰:“兒行終日,無來近者,饑過餅爐,時賣餅者,授餅乃嗚。”王又詔曰:“何不縛送?”乳母答曰:“小兒饑啼,餅師授餅,因而嗚之,不意是賊,何因囚之?”王使乳母,更抱兒出,及諸伺候,見近兒者,便縛將來,甥沽美酒,呼請乳母,及微伺者,就於酒家勸酒,大醉眠臥,便盜兒去。醒悟失兒,具以啟王。王又詔曰:“卿等頑騃,貪嗜狂水,既不得賊,復亡失兒。”甥時得兒,抱至他國,前見國王,占謝答對,因經說誼。王大歡喜,輒賜祿位,以為大臣,而謂之曰:“吾之一國,智慧方便,無逮卿者。欲以臣女,若吾之女,當以相配,自恣所欲。”對曰:“不敢!若王見哀,其實欲索某國王女。”王曰:“善哉!”從所志願。王即有名,自以為子,遣使者往,往令求彼王女。王即可之;王心念言:“續是盜魁,前後狡猾。”即遣使者:“欲迎吾女,遣其太子,五百騎乘,皆使嚴整。”王即敕外,疾嚴車騎。甥為賊臣,即懷恐懼,心自念言:“若到彼國,王必被覺,見執不疑。”便啟其王:“若王見遣,當令人馬五百騎,具衣服鞍勒,一無差異,乃可迎婦。”王然其言,即往迎婦。王令女飲食待客,善相娛樂。二百五十騎在前,二百五十騎在後,甥在其中,跨馬不下。女父自出,屢觀察之。王入騎中,躬執甥出。“爾為是非,前後方便,捕何叵得。”稽首答曰:“實爾是也。”王曰:“卿之聰哲,天下無雙,隨卿所願。”以女配之,得為夫婦。佛告諸比丘:“欲知爾時甥者,則吾身是;女父王者,舍利佛是也;舅者,調達是也;女婦國王父、輸頭檀是也;母、摩耶是;婦、瞿夷是;子、羅雲是也。”佛說是時,莫不歡喜。 這篇詞句生硬的譯文有了新式標點,清楚多了。我們看到“王曰‘善哉’”以下那一大節,給一連串的“王”字攪得眼花,但不至於頭暈,還能辨認出誰是誰。“連昔”就是“連夕”,“見哀”就是“見愛”,都是魏晉時用字;“蛇維”常作“闍維”或“荼毗”,火化的意思。“嗚”即親吻,只要看《雜譬喻經》第二十二則:“道士便抱其婦咽〔頸〕共嗚,嗚已,語婆羅門言:‘此是欲味。’”或《大智度論》卷二六《釋初品·釋十八不共法》:“化作天身小兒,在阿闍世王抱中,王嗚其口,與唾令嗽。”和“噈”字連結一起,意義更顯明。《說文·欠部》段注說“噈”是“會意兼形聲”字,又引《廣韻》:“歍噈、口相就也。”換句話說,正是《清平山堂話本·刎頸鴛鴦會》和明清白話小說裏所謂“做個‘呂’字”。《世說新語·惑溺》:“兒見充喜踴,充就乳母手中嗚之”,也是這個意義,通常解釋為“撫弄”,想是根據《晋書·賈充傳》“就而拊之”來的,很不確切。 號稱西方史學鼻祖的古希臘大史家希羅多德(Herodotus)《史記》裏敍述了埃及古王拉姆潑西尼德斯(Rhampsinitus)時的一樁趣聞,全文據英譯本轉譯如下: 如是我聞(they told me),王積銀多,後世嗣君,莫堪倫比。王欲固藏,乃造石室,為貯銀庫;室之一壁,毗王宮牆。築室匠狡,虛砌一石,二人協力,即可移動,一人獨力,亦能集事。室落成已,聚銀為府。爾後多時,匠老垂死,謂其二子,勿憂衣食,告以庫壁,有石虛置,石位何處,作何移法,“識此無忘,王之貨財,便為汝掌”。父歿不久,二子黑夜,潛至宮外,按乃父教,即得其石,如意施為,竊取多銀。王後啟藏,睹貯銀篋,不復滿溢,遂大驚怪,而門密閉,封緘未損,無可歸罪。賊竊再三,王頻檢視,見銀續減,命設機關,傍逼銀篋。二賊又來,一先蛇行,至於篋處,頓陷機中,無復脫理。急呼厥昆,示己處困,而謂之曰:“趣斷我首,免人辨認,殃及汝身。”弟解其意,依言而行,還石原處,攜頭回家。詰旦王來,睹無頭屍,落機關中,戶鍵依然,無出入處,惶惑罔措。王令肆屍,懸諸牆外,士卒嚴守,有赴哭者,捉搦以來。 死者有母,痛子陳屍,幸一子存,促其善巧,速取屍歸。且恫嚇言:“苟違吾志,將告發汝,坐窩主罪。”子為開喻,茲事難成,母意不回,訶責愈厲。子心生計,以驢數頭,載諸革囊,中滿盛酒,遵大路行。驅近屍所,潛取數囊,□其束口,酒便洋溢。其人喊呀,復自打頭,欲塞囊流,無所措手。守屍衛眾,見酒流注,持器奔赴,深自忻喜,不沽得飲。其人佯怒,罵詈衛眾。衛眾軟語,其人回嗔,牽驢道側,料理酒囊。衛眾與言,雜以嘲戲,皆大笑樂。其人取酒,饋眾一囊。眾藉地坐,其人被邀,遂止偕飲,眾皆觴之。復饋一囊,俾共酣暢。衛眾沉醉,倒於飲處,爛漫昏睡。賊待夜深,割繩取屍,復侮衛眾,剃其右頰,鬚髯淨盡。驅驢載屍,歸家報母,不負慈命。 王聞失屍,赫然震怒,殫思盡力,必獲巨猾。乃構一策,如是云云,我斯未信(Such is the story,but I myself do not believe it)。王命其女,處一室中,男子求歡,有來不拒;先問彼男,作何罪過,何事最惡,何事最黠,聽其道已,方與行欲;如其所述,有同前事,即急執持,無使逸脫。賊察王計,鬥智可勝。覓新死人,斷臂連肩,匿臂袍下,來至女室。女問如例,賊乃答言:“兄入王室,陷機難拔,己斷其頭,此事最惡。兄屍陳市,己載酒往,飲衛眾醉,得解懸屍,此事最黠。”王女聞已,伸手急捉,於黑夜中,持死人臂,以為得賊。賊由戶遁。 王既知聞,嘆賊智勇,榜示通國,促賊自首,宥罪獲賞。賊遂叩見,王大稱許,嘉其慧黠,以女妻之。王因諭眾:“以智故論,萬國之中,埃及為首,埃及國中,斯人為首。” 這樁掌故,被海涅採作詩料。“拉姆潑森尼脫王登寶殿”(Als der Konig Rhampsenit/Eintrat in die goldne Halle)那首詩,就是《史記》這一節的改寫,還有附注標明來歷。結尾婉而多諷,說那個賊駙馬爺繼承了王位,在他的統治下,盜竊事件極少發生(Wenig,heisst es,ward gestohlen/Unter seinem Regimente)。這對希羅多德的原文也許是畫蛇添足,但在海涅的改寫詩裏正是畫龍點睛。 下面一篇譯自馬太奧·邦戴羅(Matteo Bandello)的《短篇小說集》,一部十六世紀意大利文學名著。中國研究莎士比亞的人會聽說到它,因為《白費心力》(Much Ado about Nothing)和《羅米歐和茱麗葉》都淵源於這部書。文學史家極口推崇,說它最“富於時代本質”(ricco di sostanza storica),其他十六世紀意大利大大小小作品全比不上。對於這個意見,我連隨聲附和都沒有資格;我只敢說,在讀過的薄伽丘的繼起者裏,我最喜歡薩愷諦(Franco Sacchetti),其次就是邦戴羅。邦戴羅的每篇小說前面,有相當於“入話”或“楔子”的東西,敍述中也常鋪比典故和穿插議論,譯文把那些枝葉都刪除了。 普羅太歐(Proteo)逝世,拉潑桑悌戈(Rapsantico)嗣位,是埃及歷史上最富有的國王。他的財產,外加普羅太歐原有的積蓄,多得無可比擬,簡直數也數不盡。國內盜風很盛,他擔心宮裏不保風險。他找到一個心靈手敏的建築匠,特造一所庫房,牆壁堅牢,門用鐵裹。這個匠人懂得國王的心思,極力討好,屋子造來又美觀,又堅固。金子的光芒最害人,耀花了好些明眼;那匠人見財起意,貪心一動,再也壓不下,就在臨街的那垛牆上做了些手腳。牆用大理石嚴嚴密密地砌成,但有一塊石頭沒有砌死,屋裏還有幾塊石頭也能鬆動,都安置得不露破綻,知情者在夜裏進進出出,誰也不會覺察。庫房完工,國王把金銀財寶全搬進去,庫門鑰匙掛在自己腰帶上,他對誰都信不過的。 那匠人也許改變了主意,或者別有緣因,他始終沒下手。這樣一天又一天地拖,他害起重病來了。醫藥無效,他自知大限臨頭。他只有兩個兒子,叫了他們來,把造庫時搗的鬼一五一十告訴他們,教他們怎樣把石塊移動和還原。他叮囑清楚,不久就斷了氣。這兩個小子只想不費時日,不花力氣,大發橫財。老頭兒死後沒幾天,一個夜裏,他們攜帶器械,按計行事,來到庫房,實地試驗,果然石塊應手活動。他們進去,把金子偷個痛快,然後照原樣擱放石塊,滿載而回。 國王經常一個人進那金穴寶庫裏去消遣,端詳各式各樣的金幣金錢、精鑄的金器、成堆的寶石,享受眼福,自信得天獨厚,世界上沒有第二個這樣的大財主。外國使臣或什麼大貴人來到,他老忙著帶領他們去瞻仰自己的財寶[以下節去六句]。那兄弟倆行竊後,國王照例到庫裏來,偶爾揭開幾個桶子的蓋,發現裝滿的金子減淺了。他大吃一驚,發了好一會的呆。庫裏找不到有人進來的痕跡,庫門是他親手上鎖加封的,打開時也紋風未動。他想不明白什麼道理。那兄弟倆又光顧了兩三次,桶裏的金子繼續損失,國王才斷定有了賊了。他以為那些刁徒準是設法配了鑰匙,仿造了封條,所以隨意進出,放手偷東西。他找著一位手藝頂好的匠人,命令他造一個捕捉機,造得非常巧妙,見者人人嘆絕。這座機器的力道很足,掉在裏面,別說一個人,就是一頭公牛也給它扣得結結實實,只有國王本人用鑰匙來解開那牢固的重重鎖鏈。國王精細地在金桶間安置了那機器,誰要碰上,就給抓住。他天天來瞧那個賊落網沒有。 兩兄弟還蒙在鼓裏呢。一天夜裏,他們照常挪動石塊,放膽進庫。哥哥一腳踏著機關,立刻寸步難行,兩條腿夾合一起,再也分不開。他掙扎愈使勁,機器捆紮愈收緊。弟弟忙來解救,用盡手段,也無濟於事,那捆住不放的鎖鏈愈解愈緊。這人給機器扣住,自知沒有生路,兄弟倆一齊叫苦,遭上了橫禍,呼天怨命。哥哥就囑咐道:“兄弟呵,我誤落機關,沒有配合的鑰匙,誰都打不開這具鎖。明天準有人進庫,假如國王親自來到,看見我在這裏,咱們的勾當就戳破了。我先得受盡刑罰,被逼招供出犯案的同夥來,到頭還難逃一死。就算我咬緊牙關,不肯牽累你,也終保不了命,你也脫不了嫌疑。國王會立刻派人去搜咱們的家,找到那些金子,贓證確鑿。媽媽是知情人,得跟咱們一起受刑挨罰。一家母子三口就死得太慘了!既然一連串禍事擺在前面,咱們得馬上挑選害處最小的一樁。我知道自己注定要死,再沒有救命的辦法。好兄弟,空話少說,白費唇舌,耽誤了大事。你狠狠心,把我的頭連脖子斫下來,剝光我的衣服,人家就認不出是我了。你把帶得了的金子,和我的腦袋、衣服,都扛上肩膀,快溜走吧。記住我的話:這是你末一次來,不能再來了。你很容易掉在這圈套裏,身邊沒有人救你。也千萬別和人合夥來冒險;即使你本人沒給逮住,你那同犯為了洗身清,博取恩赦,會向國王告發,再不然,他會把秘密洩漏給口風不緊的親戚朋友。千句並一句,別上這兒送死,別向誰露底。”弟弟聽了哥哥恩義深重的忠告良言,也知道別無他法,痛哭起來,實在狠不下心。只有這一位同胞兄弟,要向他下毒手,真是窮兇極惡,天理難容!他只打算陪著哥哥同歸於盡。哥哥橫說豎說,終算說服了他。那時天將分曉,弟弟背起裝滿金子的口袋,一邊哭,一邊拔刀割斷哥哥的腦袋,包在屍身上脫下的衣服裏,含悲忍痛,和金子口袋一起帶出牆外,把石塊好好放還原處。他眼淚汪汪,回到家裏,媽媽得知慘事,也淌眼淚嘆氣。母子倆把腦袋埋在家裏地下,又把血衣洗淨。 明天國王進庫,瞧見那光膀子的無頭屍,呆了半晌。他想不出賊怎樣進來的,絲毫找不到線索。他把那具屍體逐部仔細察看,也不知道是誰;大門封鎖依然,牢裹鐵皮的窗戶也沒人碰過;難道那賊精通妖術,會用搬運法,否則金子是偷不走的。他氣糊塗了。 國王心裏老不痛快,下令把屍體示眾,懸賞招認。來看的人不少,卻沒一個認出死者是誰。國王於是下一道新令。遠離寶庫,逼近大街,有一塊草地,那裏豎起一個絞刑架,把那屍首兩腳朝天倒吊著,由六個人日夜看守。國王嚴旨:要是屍首給偷走,六個人全得釘死在十字架上;他們務必注意來往行人,瞧見掉淚的、嘆氣的、流露悲憫的,馬上抓住,押送王廷。 賊的母親非常哀痛,也沒人來慰問。她聽說兒子屍體像奸細那樣倒掛在絞架上,覺得是奇恥大辱,忍無可忍,什麼也不顧了。她對二兒子又氣又驚地說:“我的兒呀!你殺掉你的同胞哥哥,還割下他的腦袋,彷彿他出賣了你,和你有怨仇似的。你說為了逃命,萬不得已,還編了一通話,說他中了圈套,沒法兒解救。我不知道你這話是真是假。保不定你想獨吞這筆金子,殺害了哥哥,把黑的說成白的來哄我(a me mostri il bianco per il nero)。現在他的屍體又給國王那樣糟蹋,我吩咐你夜裏去偷它回來,我要把它安葬,好好按禮辦事。我給你兩天的限期,至多三天。你哥的屍首老掛在那裏,我傷心得也活不成。所以你務必弄它回來,要不然,我就去見國王告發你。這不是說著玩兒的。”兒子深知那地方戒衛森嚴,母親任性不懂事,向她解釋開導,要她回心轉意。他說,去偷屍一定給人抓住,娘兒倆都會完蛋;落到國王手裏,盜案就破,自己是賊,得受絞刑,她是知謀從犯,必然同一下場,他還講了好些道理,勸她打消本意。可是,隨他講什麼理由,說多麼危險,他媽全聽不進。她像一匹拗性子的劣馬,橫著心,不聽話,只發瘋似的叫嚷,要是兒子不依她,她就到國王那裏去自首[以下節去四句]。 娘固執己見,非把那屍首弄回不行,兒子知道違拗她是白搭。這位變得小孩子氣的老婆婆有了古怪念頭,做兒子的只好挖空心思使她如願。他胡思亂想出千百條計劃,都是難兌現的,盤算來,盤算去,只有一條切實可行,風險也少。家裏有兩頭驢子,正用得著。他把四個皮袋盛滿了香甜美酒,酒裏都擱麻醉藥,裝在驢子背上,夜裏走近屍場。等到半夜,他假裝遠路客人,順著大街,向絞架走去。臨近時,他解鬆捆紮皮袋的繩子,大聲呼救。守屍的兵士全跑來,只見皮袋快從驢背掉下。這小夥子作出氣惱樣子,生怕袋裏的酒外流;多虧大家幫忙,他又把皮袋在驢背上紮穩。他忙向眾人道謝,說:“壯士們,多虧了各位了!我是販酒的,靠它養家活口。今天要沒有你們,我的酒就流光,我的本錢也折光了。我真感激不盡。表示一點兒謝意,我請各位賞臉喝幾口酒,品品這酒的好味道。”他從背包裏拿出麵包和熟肉,一起坐下吃喝。衛兵們一嘗那香甜美酒,放開喉嚨,大杯子直灌,不多時個個昏倒,躺在地上,鼾呼大睡。這乖覺的小夥子一滴酒也沒喝,立刻從絞架解下哥哥的屍體,又掛上去一個酒袋作替身,高高興興回家。臨走,他還把那些醉漢右頰上的鬍鬚剪掉。 國王明天聽到消息,對那賊的本領十分驚嘆,稱讚他智勇雙全。一個人為了遂心如願,往往不恤丟臉,什麼下流事兒都幹得出;這位國王要找到那個精細刁鑽的賊,也就不擇手段。他有一個待嫁的女兒,十八九歲年紀,十二分人才。他佈告全國:誰都可以和這位王女歡度良宵,但是那人得先指天宣誓,不撒謊隱瞞,把幹過的奸詐勾當講給她聽,才許和她親熱。王女去住在一所私宅裏,夜不閉戶。國王叮囑她,要是來人自述盜過金庫、斬過賊頭、偷過屍首、哄過衛兵等等,快抓住他不要放手。好一位昏君!還算是一國之王呢!他這種荒唐意願就和孕婦的奇怪食欲也差不多了[以下節去一句]。 那犯案累累的小夥子看見莊嚴頒佈的上諭,心裏明白,就打算再捉弄國王一次。恰巧一個殺人犯被法庭處決,支解成為四塊。他在黑夜裏偷偷從屍體割下一支手臂,然後到王女那裏去。王女牢記父王的面諭,巴巴地等候著。他登門入室,直到牀前,說特來和她雙雙同睡。她說很歡迎,但必須遵照告示辦事。他把所作所為一股腦兒講了。王女很有勇氣,兩手揪他,這鬼精靈傢伙把那條死人斷臂送在她手裏,溜之大吉。公主又怕又驚,滿以為自己勁兒太大,扯斷了來人的胳膊呢。 國王知道又中狡計,斷定那賊是個有才有膽的非常人物,應該破格重用。他於是公告全國,召犯案者入朝面君,諸罪赦免,並有重賞。那小夥子就來叩見國王,把前後壞事源源本本陳述一遍。國王聽著,驚奇讚嘆,把女兒配他為妻,封授他一等男爵。好多王公貴人都是這樣起家的,他們位高爵貴的來頭並非德行,而是為非作惡(E cosí avviene che molti sono chiamati nobili,la cui nobilta comincio per commesse sceleraggini,non per opere vertuose)。那個殘殺同胞、盜竊財產的賤種就也搖身變為貴族和上等人了。 海涅把希羅多德的記載隨意改編,邦戴羅把白描的簡筆畫點染成著色的工筆畫,但對原來的故事線(story line)還是貼得緊緊的。兩篇有一點很相像。彷彿蜜蜂的尾巴是尖刺,詩的收梢是冷嘲,小說的結束是熱諷。邦戴羅的末了兩句也許正是所謂“富於時代本質”的例證。他是馬基雅弗利(Machiavelli)同時人,這部《小說集》裏有一個大笑話,就是馬基雅弗利親口講的,那篇的“入話”還描寫馬基雅弗利操練士兵時出的醜。馬基雅弗利觀察古今社會和政治生活,歸納出一個臭名昭著的事實:“導致光榮顯赫的欺騙和罪惡”(frodi onorevoli,sceleratezze gloriose)。邦戴羅對那個賊的美滿收場,也鑒古慨今,發了同樣的議論。 《生經》、《史記》、《小說集》三部書顯然講了同一件事。希羅多德不用說是邦戴羅的來歷;我近來看到兩個意大利民間故事,《一對賊搭檔》(Cric e Croc)和《強盜被盜》(L’uomo chi rubo ai banditi),都有輾轉承襲的痕跡。佛經和古希臘史曾結下這段文字因緣,很耐玩索,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指出或考訂過。《舅甥經》是“佛告諸比丘”的;三篇相形之下,佛講故事的本領最差,拉扯得最囉嗦,最使人讀來厭倦乏味。有不少古代和近代的作品,讀者對它們只能起厭倦的感覺,不敢作厭倦的表示。但是,我相信《生經》之類夠不上特殊待遇,我們還不必就把厭倦當作最高的審美享受和藝術效果。 邦戴羅講完故事,加上兩句論斷,說明包含的意義。《舅甥經》是宗教寓言,更有責任點清宗旨,以便教化芸芸眾生:“佛告諸比丘:‘欲知爾時甥者,則吾身是。’”原來它和全書裏其他《經》一樣,寓意不過是宿世輪廻。整部《生經》使我們想起一個戲班子,今天扮演張生、鶯鶯、孫飛虎、鄭恒,明天扮演寶玉、黛玉、薛蟠、賈環,實際上換湯不換藥,老是那幾名生、旦、淨、丑。佛在這裏說自己是甥,在《野鷄經》裏說:“爾時鷄者,我身是也”;在《鱉猻猴經》裏說:“獼猴王者,則我身是。”諸如此類。那個反面角色調達也一會兒是“猻”,一會兒是“鱉”,一會兒是“蠱狐”。今生和前生間的因果似乎只是命運的必然,並非道理的當然,例如賊外甥犯了盜、殺、淫等罪過轉世竟成佛祖,就很難了解或很需要辯解。國王在“詔”裏明說“舅甥盜者”,而舅甥曾“給官御府”;按理兩人都是有姓名、有著落的,國王只消派差役拘捕,不就乾脆完事了?他偏巴巴地等賊上門。故事雖因此免於流產,情理上很說不通。保不定《生經》也會榮列“名著寶庫”,那時候自有人細心和耐心地找出各種滿意的解釋來。《史記》和《小說集》寫的是隻身單幹的賊,獨往獨來;佛經裏這個賊有一夥家裏人充幫手,“將教僮豎”,本領就此比下去了,保密程度也降低了。為了使“守者”麻痹大意,他連夜“因水放株”,幹的活兒不輕,定的計策很笨。《史記》和《小說集》都容許我們設想有些“利色”之徒不肯錯過好機會,但因交代的罪行對不上口,於是取樂一番,逍遙離去;那個賊是唯一沒有得手而險遭毒手的人。《舅甥經》裏的賊是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冒險採花者,似乎公主靜靜地、乖乖地由他擺佈,到她伸手抓來人、放聲叫“守者”時,早已讓他得盡便宜。要不然,她哪裏會“懷妊十月生男”,而且那孩子貨真價實是他下的種呢?這裏的敍事很有破綻;也許表面上的敗筆恰是實際上的妙筆,那要擅長文評術語所謂“挽救”或“彌補”(recuperation)的學者來證明了。《史記》和《小說集》裏的賊有個母親,佛經裏的賊有個兒子;那母親起了發動機的作用,這兒子只是無謂的超額過重行李。佛經一開頭曾提起那賊的母親(“姊有一子”),以後再沒講她;就她在故事裏起的作用而論,那賊竟像李逵所說“是土窟坑裏鑽出來的”,沒有“老娘”。佛經裏把偷屍一事鋪張為先燒屍、後偷骨,把入朝面君一事鋪張為先在外國做官、後回本國招親,情節愈繁,上場人愈多,時間愈拖拉,故事就步伐愈鬆懈,結構愈不乾淨俐落,漏洞也愈大。中世紀哲學家講思想方法,提出過一條削繁求簡的原則,就是傳稱的“奧卡姆的剃刀”(Occam’s razor)。對於故事的橫生枝節,這個原則也用得上。和尚們只有削髮的剃刀,在講故事時都缺乏“奧卡姆的剃刀”。 希羅多德寫的是歷史,有傳真記實的職責。他對真實性的概念,當然遠不如後世歷史家那樣謹嚴。但是他對神話、傳說等已抱有批判態度,並不一概採用,正像咱們的司馬遷在上古“軼事”裏,只“擇其言尤雅者”,才寫入《太史公書》。希羅多德寫到埃及王定下美人計,使親生女兒淪為犯罪分子不花錢來嫖的娼_妓,也覺得這事太荒唐離奇,一般讀者準以為不可能,因而不足信。照顧普通人的常情常識,同時維護歷史家的職業道德,他特意插進一句話:“如是云云,我斯未信。”既把它大書特書,又自表不輕信全信,彷彿又做巫婆又做鬼,跟兔子逃跑而也和獵狗追趕。這樣一來,兩面都顧全了。這個修辭上的策略可以表現為各種方式,從《莊子·齊物論》:“予嘗為汝妄言之,汝以妄聽之”,到現代英美流行語:“信不信由你!”(Believe it or not!)文藝作品裏的情事原是烏有子虛,但作者講到常情常識不易接受的事,也往往採取同樣手法,向讀者打招呼,為自己卸責任。就從邦戴羅的同世紀本國人傑作裏舉一個例,差不多是希羅多德那句話的翻版。阿里奧斯托(Ariosto)敍事詩的女主角(Angelica)告訴人說,自己雖然和男主角(Orlando)多年一起漫遊,依然是個黃花閨女(E che'l fior virginal cosi avea salvo,/Come se lo porto del materno alvo);作者於是插話道:“這也許是事實,然而頭腦清醒的人不會相信。”(Forse era ver,ma non pero credibile/A chi del senso suo forse signore)。邦戴羅大大充實了原有故事的內容,增添了人物的內心活動和對話,周密地補加細節,例如剝去屍身衣服、酒裏下蒙汗藥,還裁減一些曲折,省得故事拐彎、走冤枉路,例如兵士喝酒序幕的簡化。他對國王的美人計,準也覺得豈有此理、或無其事,需要照顧常情常識,向讀者打個招呼,所以他強調國王的“不恤丟臉”、“不擇手段”、“昏君的荒唐意願”。歸根結底,這是出於作者的一種客觀真實感、一種對事物可能性的限度感。作者沒有這個感覺,就不會想到那種需要。在某一意義上,這個感覺對作者的自由想像是牽制,是束縛,正如文娛和體育遊戲的規則拘束了下棋者或足球運動員的手腳。然而即使在滿紙荒唐言的神怪故事裏,真實事物感也是很需要的成分;“虛幻的花園裏有真實的癩哈蟆”(imaginary gardens with real toads in them),虛幻的癩哈蟆處在真實的花園裏,相反相成,才添趣味。絕對唯心論也得假設客體的“非我”,使主體的“我”遭遇抗拒(Anstoss)而激發創造力,也得承認客觀“必然性”,使主動性“自由”具有意義和價值。這是同樣的道理。佛講故事時,常常缺少些故事裏需要的真實事物感,《舅甥經》也是一例。也許我們不應該對佛這樣責望,因為他並沒有自命為小說家、歷史家或傳記家。 2009/10/2 錢鍾書先生-七綴集/漢譯第一首英語詩《人生頌》及有關二三事 勃特勒(Samuel Butler)記載他碰見一個意大利男孩子,那孩子問他:“你們英國人準把郎費羅(Longfellow)的詩讀得很多吧?”他答:“不,我們不怎麼讀他的詩。”那孩子詫異道:“那是什麽緣故呢? 他是一個很漂亮的詩人(a very pretty poet)呀!”這位慣持異見的作家顯然過低估計了他本國人的閱讀範圍——或者說,過高估計了他們的鑒別水平。桑塔亞那(George Santayana)旅游倫敦,到處碰上一些半老不老的單身女士,簡直躲避不了(the inevitable solitary elderly ladies)。有一位和他同席,向他大講郎費羅的詩在英國受人熱愛,“家喻戶曉”(a household poet),正不亞於在美國。這兩節不大有人注意的掌故都流露出對郎費羅的輕蔑,然而也恰恰證明他真說得上名揚外國,婦稚皆知。那些外國裏也包括我們中國。郎費羅最傳誦一時的詩是《人生頌》(A Psalm of Life);他的標準傳記裏詳述這首詩轟動了廣大的讀眾,産生了深刻的影響,列舉事實爲證,例如一個美國學生厭世想自殺,讀了《人生頌》後,就不尋短見,生意滿腔。對於這些可誇耀的事例,不妨還添上一項:《人生頌》是破天荒最早譯成漢語的英語詩歌。在一切外語裏,我國廣泛和認真學習得最早的是英語。正像袁枚的孫子所說:“中土之人莫不以英國語言為‘泰西官話’,謂到處可以通行。故習外國語言者皆務學英語,於是此授彼傳,家絃戶誦。近年以來,幾乎舉國若狂。”《人生頌》既然是譯成漢語的第一首英語詩歌,也就很可能是任何近代西洋語詩歌譯成漢語的第一首。這首詩有中文譯本,郎費羅是知道的。他是否覺察到在中國引進西方文學的歷史上,他比同用英語寫詩的莎士比亞遠遠領先,也比他自己翻譯的但丁遠遠領先?假如覺察到了,他有何感想?這些都可以引起猜測而也許不值得考究。
一八六四年九月英國人福開森(Robert Ferguson)拜訪郎費羅,後來在他的《戰時和戰後的美國》(America during and after the War)裏叙述了他愉快的回憶。他描寫詩人的書齋:“書桌上攤着贈送來的各國語文書籍——是的,甚至有中國語文。中國人別出心裁,跟我們做法不同;他們的贈書是扇子形,上寫《人生頌》的譯文,出於一位‘華國’詩人(a poet of the Flowery Land)的手筆。假如他的譯文能和他的書法一樣好,那就真是佳作了。”郎費羅一八六五年十一月三十日日記也說:“邀蒲安臣夫婦飯;得中國扇,志喜也(in honor of the Chinese Fan)。扇為中華一達官(mandarin)所贈,上以華文書《人生頌》。”蒲安臣(Anson Burlingame)原是美國駐華公使,任滿以後,清廷根據“楚材晉用”和“諫逐客”的經典原則,聘請他為中國欽差大臣,出使外國(其中有他的本國);同治六年(一八六七)他率領一滿一漢兩個副使,“賷國書前往西洋有約各國辦理中外交涉事件”。那位“華國詩人”、“中華達官”是誰,福開森和郎費羅都沒有交代;《郎費羅傳》增訂版的《附錄》裏說他是“Jung Tagen”,彷彿音譯“容大人”三字。下文要引的《人生頌》譯文和那把“官老爺扇子”(mandarin fan)上面寫的是一是二,有機會訪問美國而又有興趣去查看郎費羅的遺物的人很容易找到答案。我只想舉出中國書籍裏關於郎費羅和《人生頌》的最早文獻。 方濬師的《蕉軒隨錄》刊於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在他脫離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之後四年;據他到廣東後給老上司董恂的信看來,他“粵行”以前已寫就那部書的初稿。《蕉軒隨錄》卷十二有標題《長友詩》一條。先把這一條的開首和結尾錄出,加以申說,然後把郎費羅詩原文和“長友詩”並列,便於對照。 後漢時莋都夷作《慕化歸義詩》三章,犍為郡掾田恭訊風俗,譯辭語,梁州刺史朱輔上之。《東觀漢記》載其歌,並重譯訓詁為華言,《范史》所載是也,注則本之《東觀》所錄夷語[詩從略]。按原作多不可曉,故《范史》謂“遠夷之語,辭意難正,草木異種,鳥獸殊類”也。英吉利使臣威妥瑪嘗譯歐羅巴人長友詩九首,句數或多或少,大約古人長短篇耳;然譯以漢字,有章無韻。請於甘泉尚書,就長友底本,裁以七言絕句。尚書閱其語皆有策勵意,無礙理者,乃允所請。茲錄之,以長友作分注句下,仿注《范書》式也。徼外好文,或可爲他日史承之采擇歟。詩曰[詩從略]。按道光間西洋人汗得能漢語,略解《魯論》文義,介通事楊某謁高要蘇賡堂河帥廷魁,河帥示以詩云:“宣尼木鐸代天語,一警愚聾萬萬古。聖人御世八荒集,同文遠被西洋賈。……島夷懷德二百年,樓館鱗比城西偏。中朝不改《旅獒》册,絕域應焚‘亞孟’編(彼國經文)。”孔子作《春秋》,諸侯用夷禮則夷之,夷而進於中國則中國之。讀尚書及河帥之詩,可以見兩公之用心矣。
“孔子作《春秋》”那幾句,是韓愈《原道》裏的名言。我猜想“亞孟”是基督徒祈禱時的公式語“amen”。《樂德·慕德·懷德歌》採入《後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就是方濬師所說《范史》;在“洋務”和“中外交涉”還沒有出現的時代,學者舉它為“外國文章可適於中夏”的著名例子。威妥瑪(Thomas Francis Wade)原是翻譯官出身,據說“破格”提升,貴為駐華公使,居然不忘舊業。他是英國人,偏偏選擇了美國郎費羅的詩,在意大利小孩子和英國老姑娘之外,可以又添一例。“甘泉尚書”是戶部尚書董恂,揚州府甘泉縣人。咸豐十一年(一八六一),清廷設立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簡稱“總署”,相當於外交部;“夫‘外部’者,即‘總署’也;英呼曰‘佛林敖非司’,譯‘佛林’[foreign]外國也,‘敖非司’[office],衙門也”。 總署開始成立,董恂就是一個主要領導人。他的文集裏有同文館教習美國人丁韙良(W.A.P.Martin)所譯法律和自然科學書籍的序文;那本法律書的序文說:“爰屬定遠方濬師刪校一過。”方濬師自己也說:“《萬國公法》、美國丁韙良所譯,予與陳子敬、李叔彥、毛升甫三君,竭年餘之力,為之刪削考訂。”方濬師從總署一成立就進去當“章京”,蒲安臣的兩位副欽差志剛和孫家穀原是他的同僚。《郎費羅傳》在一八六四和一八六五年提起“官老爺扇”,正是方濬師作董恂下屬的年限以內。有沒有“Tung Tajen”(董大人)誤作“Jung Tagen”(容大人)的可能呢?大寫J和大寫T形近致誤,毫不足怪。董恂詩集裏只有應酬法國貴族的詩,沒收進《長友詩》的譯文;方濬師的著作也早被遺忘,所以他那“可為他日史乘采擇”的卑微願望不料竟是渺茫的奢望。 在同治、光緒年間,方濬師要算熟悉洋務的開通人士了。今天,我們以後來居上的優越感,只覺得他的議論可笑。他既沿襲中國傳統的民族自大狂,又流露當時有關外國的籠統觀念。把這段話箋釋一下,也許對那個消逝了的時代風氣可以增進些理解。 最值得注意的是,方濬師講翻譯外國文學的用意恰恰把我們翻譯外國文學的用意倒了個兒。按道理,翻譯外國文學,目的是讓本國人有所觀摩借鑒,喚起他們的興趣去欣賞和研究。方濬師的說法剛巧相反,翻譯那首《長友詩》的“用心”是要“同文遠被”,引誘和鼓勵外國人來學中國語文,接受中國文化,“夷而進於中國則中國之”。正像光緒初年,那位足智多能的活動家金安清就想在上海創辦一個“同倫書院”,挑選“東西洋大國裏的秀穎之士,使之自行束惰,謁吾徒而來,請讀中國之書焉,受中國之業焉。……出幽谷而遷喬木,……化彼而為我”。方濬師對政法、科技等外國書籍的翻譯,顯然不存此想,另眼看待,另案辦理;譬如他刪校《萬國公法》,絕非為了引導外國人“進於中國”,來遵奉《大清律例》。這種區別對待的文化模式並不獨特,例如西方中世紀有並立和對立的“雙重真理”(twofold truth)——“來自啟示的真理”和“得自推理的真理”,現代也有所謂“兩種文化”(two cultures)——“科學家文化”和“人文學家文化”,據說蘇聯還區分“三類科學”(three sciences)。它逐漸明朗化,就像黃遵憲和日本人談話時說:“形而上,孔孟之論至矣;形而下,歐米之學盡矣”;又在著作裏寫道:“吾不可得而變者,凡關於倫常綱紀者是也。吾可以得而變者,凡可以務財、訓農、通商、惠工者皆是也。”張之洞為學術二元論定下了一個流行公式:“新舊兼學:舊學為體,新學為用。”大家承認自然和一部分社會科學是“泰西”的好,中國該向它學,所以設立了“同文館”;同時又深信文學、道德哲學等是我們家裏的好,不必向外國進口,而且外國人領略到這些中國東西的高妙,很可能歸化,“入我門來”,所以也應該來一個“同倫書院”。翻譯外國作品能使外國作家去暗投明,那把詩扇彷彿是釣餌,要引誘郎費羅嚮往中國。送的人把禮物當釣餌,收的人往往認為進貢。看來,這一次“用心”枉費,扇子是白賠了。 方濬師說蠻“夷”是“鳥獸殊類”,所以“語不可曉”。這句話在中國有悠久的傳統,“鳥語”早成爲“蠻語”或“夷語”的同義詞。他所引《後漢書》那篇傳裏《哀牢夷》節又說:“其母鳥語”;傳末《論》也說:“獸居鳥語之類”;同書《度尚傳》:“椎髻鳥語之人”,章懷注:“謂語聲似鳥也,《書》曰:‘島夷卉服’”,王先謙《集解》引錢大昕說“島”當作“鳥”。《魏書·僭晉司馬叡傳》:“巴蜀蠻獠,溪俚楚越,鳥聲禽呼,言語不同”;《宋書·良吏傳》徐豁上表:“既遏接蠻俚,……又俚民皆巢居鳥語。”《周禮·秋官司寇》早規定“掌與鳥言”和“掌與獸言”的官該派“閩蠻”和“貉狄”去當,正表示蠻夷和鳥獸是能彼此通話的。黃遵憲提倡洋務和西學,然而他作詩時也忍不住利用傳統說法;他在由日本赴美國的海船上,作了一首絕句:“拍拍羣鷗逐我飛,不曾相識各天涯;欲憑鳥語時通訊,又恐華言汝未知。”試把宋徽宗有名的《燕山亭》詞對照一下:“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黃遵憲不寫“人言汝未知”,而寫“華言汝未知”,言外之意是鷗鳥和洋人有共同語言。吳仰賢在同治六年左右,寫了一首詩,詠上海“洋涇浜”的“方言館”,那裏“專聚漢人子弟,教以夷書夷語”:“絳帳新懸講舍成,蟲書鳥篆鬥縱橫。生男要學鮮卑語,識得鉤輈格磔聲。”“生男”句用《顔氏家訓·教子》裏的典故,“識得”句正指鳥語,出於李羣玉《九子阪聞鷓鴣》:“正穿屈曲崎嶇路,又聽鉤輈格磔聲。”翁同龢曾記載一個讀來發笑的情景:“詣總理衙門,羣公皆集。未初,各國來拜年。余避西壁,遙望中席,約有廿餘人,曾侯與作夷語,啁啾不已。”“啁啾”、“啁哳”、“啁噍”都是古詩文裏描寫鳥聲的象音。當時中國的出使人員很欽佩曾紀澤會“夷語”:“襲侯於英、法二國語言皆能通曉,與其人會晤,彼此寒暄。”英語也罷,法語也罷,到了對洋鬼子遠而避之的翁同龢的耳朵裏,只是咭咭呱呱、沒完沒了的鳥叫。話又得說回來,抱有這種偏見的不止中國古人。讀過點西洋文學經典的人馬上會想起,古希臘大喜劇家阿里斯托芬在名作《羣鳥》裏,就把野蠻人的言語說成啁啾的鳥叫。十六世紀法國動物學家吉爾(Pierre Gilles)也說英國人講話,在不懂的人聽來,簡直是鵝叫(si Britanni colloquentes anserum clangore fundere),而鵝是西方臭名昭著的“呆鳥”! 方濬師刪訂過美國人丁韙良的譯稿,董恂和丁韙良很友好,丁氏的回憶錄裏有專節講他。但是,董、方兩人都稱郎費羅為“歐羅巴人”。想來威妥瑪沒向董恂說明,董恂也沒向丁韙良提起譯詩的事,居然那把詩扇——假如它的來頭就是“董大人”而不是另一位“容大人”——竟會正確地送到美利堅的郎費羅手裏!大約董恂當初誤會,到送禮時,已經搞明白“長友”的國籍了,而方濬師恭錄上司譯文以後,以訛傳訛,沒去追究和追改。這筆糊塗賬也多少表示,當時講洋務的人對西洋的觀念還含混不清,雖然不至於像有些頑固官僚那樣的黑漆一團。汪康年曾有一條記載:“通商初,萬尚書青藜云:‘天下那有如許國度!想來只是兩三國,今日稱“英吉利”,明日又稱“意大利”,後日又稱“瑞典”,以欺中國而已!’又滿人某曰:‘西人語多不實。即如英、吉、利,應是三國;現在只有英國來,吉國、利國從未來過。’”當時人對歐洲遠比對美國看重。美國的國際地位還不算很高,它的“顯著的命運”(manifest destiny)還沒有掐算出來,它還夢想不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列入“五强國”,更不用提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列入“兩個超級大國”。它派駐英、俄、法、德的公使只是“二等使”,和中國以及日本、秘魯、暹羅、摩納哥等的公使是一輩。最近,愛好中國建築的美國女財主布洛克·阿斯德夫人(Mrs Brooke Astor)在她的《脚印》(Footprints)裏,還回憶起中國人稱呼“美國佬”(a Yankee)為“二級英國人”(a second-chop Englishman)。當年董恂聽說到一個西洋人,而且是聽英國人說的,首先就以爲他是“歐羅巴人”,這也在情理之中。至於威妥瑪把郎費羅的姓不譯音而譯意,他也許照顧董恂不懂外語,避免佶屈聱牙。那種譯法在威妥瑪本國也曾有過。休謨(David Hume)有封信,就嘲笑一部講古羅馬宮廷的著作把人名地名都譯意而不譯音,例如意譯艷體詩作者安塞爾(Anser)的名字為“小鵝先生”(Mr Gosling)。李·亨特(Leigh Hunt)的一篇散文《音韵與意義》(Rhyme and Reason)裏把意大利詩人托夸吐·塔索(Torquato Tasso)意譯為“屈曲紫杉樹”(Twisted Yew)。蘭姆(Charles Lamb)由法國向國內朋友寫信,用法語署名:“你的卑下的僕人、羔羊一名蘭姆”(Votre humble serviteur Charlois Agneau alias C. Lamb)。據說有一位和郎費羅沒會過面的女士想像他是“瘦長個子”(a tall, thin man),又有一個小女孩兒瞧見一隻長腿飛蟲(daddylong-legs),趕著它叫“郎費羅先生!(Mr Longfellow!)”她們正是顧名思義,都把“郎費羅”理解為“長人”或“長友” 郎費羅原作
Tell me not, in mournful numbers, Life is but an empty dream! For the soul is dead that slumbers, And things are not what they seem. Life is real-life is earnest- And the grave is not its goal: Dust thou art, to dust returnest, Was not spoken of the soul. Not enjoyment, and not sorrow, Is our destin'd end or way; But to act, that each to-morrow Find us farther than to-day. Art is long, and time is fleeting, And our hearts, though stout and brave, Still, like muffled drums, are beating Funeral marches to the grave. In the world's broad field of battle, In the bivouac of Life, Be not like dumb, driven cattle! Be a hero in the strife! Trust no Future, howe'er pleasant! Let the dead Past bury its dead: Act-act in the glorious present! Heart within, and Godo'er head! Lives of great men all remind us We can make our lives sublime, And, departing, leave behind us Footsteps on the sands of time. Footsteps, that, perhaps another, Sailingo'er life's solemn main, A forlorn and shipwreck'd brother, Seeing, shall take heart again. Let us then be up and doing, With a heart for any fate; Still achieving, still pursuing, Learn to labor and to wait. 威妥瑪譯文 勿以憂時言 人生若虛夢 性靈睡即與死無異 不僅形骸尚有靈在 人生世上行走非虛生也總期有用 何謂死埋方至極處 聖書所云人身原土終當歸土 此言人身非謂靈也 其樂其憂均不可專務 天之生人別有所命 所命者作爲專圖日日長進 明日尤要更有進步 作事需時惜時飛去 人心縱有壯膽遠志 仍如喪鼓之敲 皆係向墓道去 人世如大戰場 如衆軍在林下野盤 莫如牛羊無言待人驅策 爭宜努力作英雄 勿言異日有可樂之時 既往日亦由已埋已 目下努力切切 中盡己心上賴天祐 著名人傳看則繫念 想我們在世亦可置身高處 去世時尚有痕迹 勢如留在海邊沙面 蓋人世如同大海 果有他人過海 船隻擱淺受難失望 見海邊有迹才知有可銷免 顧此即應奮起動身 心中預定無論如何總期有濟 日有成功愈求進功 習其用工堅忍不可中止 董恂譯詩 莫將煩惱著詩篇 百歲原如一覺眠 夢短夢長同是夢 獨留真氣滿乾坤 天地生材總不虛 由來豹死尚留皮 縱然出土仍歸土 靈性常存無絕期 無端憂樂日相循 天命斯人自有真 人法天行強不息 一時功業一時新 無術揮戈學魯陽 枉談肝膽異尋常 一從薤露歌聲起 邱隴無人宿草荒 擾擾紅塵聽鼓鼙 風吹大漠草萋萋 駑駘甘待鞭笞下 騏驥誰能轡勒羈 休道將來樂有時 可憐往事不堪思 只今有力均須努 人力殫時天祐之 千秋萬代遠蜚聲 學步金鰲頂上行 已去冥鴻亦有迹 雪泥爪印認分明 茫茫塵世海中漚 才過來舟又去舟 欲問失帆誰挽救 沙洲遺迹可追求 一鞭從此躍征鞍 不到峯頭心不甘 日進日高還日上 肯教中道偶停驂 威妥瑪的譯文不過是美國話所謂學生應付外語考試的一匹“小馬”(pony)——供夾帶用的逐字逐句對譯。董恂的譯詩倒暗合赫爾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的主張:譯者根據、依仿原詩而作出自己的詩(nachdichten,umdichten)。不幸的是,他根據的並非郎費羅的原詩,只是威妥瑪詞意格格不吐的譯文——媒介物反成障礙物,中間人變爲離間人。關於譯詩問題,近代兩位詩人講得最乾脆。弗羅斯脫(Robert Frost)給詩下了定義:詩就是“在翻譯中喪失掉的東西”(What gets lost in translation)。摩爾根斯特恩(Christian Morgenstern)認爲詩歌翻譯“只分壞和次壞的兩種”(Es gibt nur schlechte Uebersetzungen und weniger schlechte),也就是說,不是更壞的,就是壞的。一個譯本以詩而論,也許不失爲好“詩”,但作爲原詩的複製,它終不免是壞“譯”。像威妥瑪和董恂的《長友詩》,“詩”夠壞了,“譯”更壞,或者說,“譯”壞而“詩”次壞。詩壞該由董恂負責,譯壞該歸咎於威妥瑪。威妥瑪對郎費羅原作是了解透徹的,然而他的漢語表達力很差。詞彙不够,例如“art”不譯為“藝業”、“術業”而譯為“作事”;句法不順不妥,有些地方甚至不通費解,例如“由已埋已”(Let the dead Past bury its dead),“看則繫念”(remind us)。爲使意義明白,他添進了闡釋,例如“人生世上行走非虛生也”(Life is real),也多此一舉。懂英語的人看出這匹“小馬”表現得相當馴服聽話,而董恂可憐不懂英語,只好捧著生硬以至晦澀的漢譯本,捉摸端詳,誤會曲解。單憑這篇譯文,我們很容易嘲笑那位在中國久住的外交官、回英國主持漢文講座的大學教授。不過,漢語比英語難學得多;假如我們想想和他對等的曾紀澤所寫離奇的《中西合璧詩》,或看看我們自己人所寫不通欠順的外語文章,就向威妥瑪苛求不起來了。董恂的譯詩還能符合舊日作詩的起碼條件,文理通,平仄調(第七首“已去冥鴻亦有迹”的“亦”字多分是“猶”字之誤),只是出韻兩次。第二首把“六魚”的“虛”字和“四支”的“皮”字、“期”字通押,幸而“虛”字在首句,近體詩容許所謂“孤雁入羣”;第五首把“四支”的“羈”字和“八齊”的“萋”字、“鼙”字通押,“羈”字又在尾句,按那時的標準,就算是毛病了。 第一節第一句“勿以憂時言”的“時”字一定是抄錯或印錯了的“詩”字;威妥瑪不但沒有譯錯,而且沒有寫錯,所以董恂也說“莫將煩惱著詩篇”。威妥瑪的譯文加上新式標點:“勿以憂詩言:‘人生若虛夢’”,正確地轉述了郎費羅的原意,只是“憂詩”二字生澀難懂;“人生若虛夢”是“憂詩”所“言”的內容,發這種“言”的“詩”是要不得的(“勿以”)。董恂沒理會這兩行是一句裏的主語和次語,把威妥瑪的譯文改寫為平行對照的兩句:“莫將煩惱著詩篇,百歲原如一覺眠。”還接上第三句說“同是夢”,完全反背了原意。原意是:人生並非一夢,不應該抱悲觀;董恂說:人生原是一夢,不值得去煩惱。最經濟的局部糾正辦法也許是改換兩個字:“百歲休言一覺眠。”只是緊跟著“莫將”,語調又太重複了。第四節裏心和喪鼓的比喻可能脫胎於十七世紀亨利·金(Henry King)的悼友名作(My pulse, like a soft drum,/ Beats my approach, tells thee I come);波德萊爾(Baudelaire)很賞識它,從郎費羅那裏幾乎原封不動地搬它進自己詩裏(Mon coeur, comme un tambour voile/ Va battant des marches funebres)。英、法語可用同一字(beat, battre)表達心的怦怦“跳”和鼓的砰砰“敲”,郎費羅和波德萊爾都不費氣力,教那個字一身二任。漢語缺乏這個方便,威妥瑪只能譯一字相貫為兩事相比:“人心如喪鼓之敲。”董恂索性把“心”和“鼓”都拋開了。第五節裏的比喻曾遭一度著名的語文教授郎士伯利(Thomas R. Lounsbury)指摘,他認爲:在戰場上的“鬥爭”(strife)裏,該“作英雄”,這話說得有道理,但是在露宿營(bivouac)裏會有同樣的“鬥爭”,也得搶“作英雄”,這話說不過去。威妥瑪的譯文把這個語病含糊帶過,因爲他譯成“爭宜努力作英雄”,就彷彿郎費羅原句不是“Be a hero in the strife”,而是“Strive to be a hero”;“爭宜”也很不妥,至少得倒過來為“宜爭”,文言這裏的“爭”等於白話的“怎”,“怎宜”是反詰或慨嘆的語氣了。董恂的詩筆把戰場、露營一掃而光,使“牛羊”變爲“駑駘”——“劣馬”、“疲弱的馬”,使“英雄”變爲不受“羈”的“騏驥”——另一意義的“劣馬”、頑强的馬。第六節裏原作對照了“死的過去”和“活的現在”;在“新名詞”大量流入以前,文言很難達出這個“成雙的對立”(binary opposition)。晚明以來有句相傳的名言:“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但在漢語裏,“死昨”、“生今”終是過不去的詞組——當然,對中國語文享有治外法權的洋人、半洋人們盡可以那樣說和寫。文言裏兼指過去與死亡的常用字是“逝”和“故”,只是“故”的天然配偶是“新”,“逝”的天然配偶是“留”,都不是“生”;而且搭配上“新”和“留”,“逝”和“故”涵有的死亡意義就沖淡甚至沖掉。威妥瑪也許尊重當時的語言習慣,只譯為“既往日”、“目前”,而不譯為“既死之往日”、“方生之當前”。他忽略了一點,既然“死”已省去,“埋”又從那裏說起呢?無怪董恂乾脆把“埋”也精簡掉。在董恂詩裏,“將來”、“往”、“今”三個時態平列得清清楚楚;相形之下,威妥瑪譯文的“異日”、“往日”、“目下”就欠勻稱,我不知道他爲什麽不用“今日”來代替“目下”。第七、八節海灘沙面留下脚印的比喻也引起疑問。關漢卿《玉鏡臺》第二折裏男角看見女角在“沙土上印下的腳蹤兒”,就說:“幸是我來的早!若來的遲呵,一陣風吹了這腳蹤兒去。”印在海灘沙面上的痕迹是更短暫、更不耐久的。十六、七世紀歐洲抒情詩裏往往寫這樣的情景:彷彿《紅樓夢》第三十回椿齡畫“薔”,一男或一女在海灘沙面寫上意中人的名字,只是倏忽之間,風吹(un petit vent)浪淘(the waves, l'onde),沙上沒有那個字,心上或世上也沒有那個人了。英語經典裏最有名的海灘脚印也許是魯賓遜勘探荒島時所發見的,他嚇得心驚肉跳,竟以爲是魔鬼搞的把戲,要不然,沙上的痕迹是保留不住的,風吹海漲,早消滅得無影無蹤(entirely defaced)。在《潮上、潮退》(The Tide Rises, the Tide Falls)那首小詩裏,郎費羅自己寫“海浪用柔白的手,抹掉沙上的脚印”(The little waves, with their soft white hands,/ Efface the footprints in the sands);在他這首詩裏,沙灘脚印卻有點兒像咱們蘇州靈巖山石上古代美人西施留下的巨大脚印了。董恂詩裏借用蘇軾《和子由澠池懷舊》的名句,也很現成,但他忘了上文該照顧到下文。“痕迹留在海邊沙面”,雖然煞費辯解,卻和下文“見海邊有迹才知有可解免”語脈一貫相承。“雪泥爪印認分明”和“沙洲遺迹可追求”就對不上口。一來雪泥鴻印和沙洲人迹絕然是兩回事;二來泥印是“認分明”,不用尋尋覓覓,沙迹是“可追求”,等於“待追求即可發現”。是不是理解為“可據以作進一步追求”呢?那得改“可”為“足”才行。 董恂不過譯了一首英語詩,譯筆又不好,但是我們只得承認——儘管已經忘記——他是具體介紹近代西洋文學的第一人。和他相熟的中國通帕克(H.E. Parker)在回憶錄裏沒提起他翻譯郎費羅的事,只講他幹了一樁我們現在還得驚訝為規模弘大的翻譯工作。“董恂是一位名詩人(a renowned poet),威妥瑪爵士一下子就把他的詩火(sacred fire)點着了;我相信北京社會都曾忍受過他的《哈羅而特公子》的譯本”(I believe he has inflicted upon the Peking World a translation of “Childe Harold”)。就是說他譯過拜倫的巨著。董恂雖有詩集,而且他那位揚州府同鄉符葆森選過他的詩,但在當時算不得詩人。不過,外國人看來,寫幾句詩的大官不用說是“名詩人”。帕克似乎承認他是詩人,只暗示他的翻譯一定不好,讀來只會受罪。威妥瑪無疑曾引起董恂對英語詩歌的興趣,《人生頌》的翻譯正是“點着了他的詩火”的結果。然而董恂要譯拜倫的行數那末多的長詩,得找人供給像《長友詩》那樣的底稿,威妥瑪未必有此功夫,更未必有此耐心和熱忱,當時同文館的學生也肯定沒有足够的英語程度。所以,我懷疑董恂是否真有一部使他的同僚或下屬硬著頭皮、咬緊牙關去“忍受”的拜倫譯稿。帕克的“相信”也許缺乏事實根據,至於他說董恂由威妥瑪而接觸西洋文學,那倒是有憑有據的。我們看到的只是他譯的郎費羅,他很可能又聽說起拜倫或其他詩人。 董恂以相當於外交部當家副部長的身份,親手翻譯了西洋文學作品。中國最早到外國去的使節又都是在他主持下派出的。這就引起幻想,以爲從此上行下效,蔚然成風,清廷的出使人員有機會成爲比較文學所謂“媒介者”(intermediary),在“發播者”(transmitter)和“收受者”(receptor)之間,大起搭橋牽綫的作用。何况那時候的公使和隨員多數還不失爲“文學之士”,對外國詩文不會缺乏獵奇探勝的興味。我們來瞧罷。 在嘉慶八年(一八○三)刊行的一部書裏,繆艮發表了他的《四十二願》,第十一願是:“出使外都,遍歷異域。”這個筆硯生涯的寒士可能是清代要出洋當外交官的第一人;遠在鴉片戰爭以前,他已有那個慾望,真是時代的先驅者了!也許他正因為是窮愁潦倒的寒士,才夢想出洋。六十多年後,清廷開始派使節到西洋去,做官的人就是不“願出使外都”。他們深怕欽差的紗帽落在自己頭上,認為這趟差使非常危險,凶多吉少,不是在路上海洋裏翻船淹死,就是到了外國給洋鬼子殺死或扣留。被派的人嘴裏感戴天恩,心裏暗暗叫苦嘆晦氣。我們只要看《兒女英雄傳》第四十回安公子“高升”為烏里雅蘇台參贊,“頂門上轟的一聲,心不住的向上亂迸,淚如雨下”,同時“預備謝恩”,就大可以推類想像。慈禧太后金口玉音說過:“這出洋本是極苦差事。”(郭嵩燾光緒二年七月十九日日記手稿)同治五年(一八六六)首次出使的欽差斌椿事畢歸國,安抵天津,表示想不到竟能活著回來:“自天外歸來,重睹故鄉景物,真有‘生入玉門’之樂!”同治六年第二次派使節、副使志剛到養心殿“叩謝聖主天恩”,皇太后問:“汝有老親否?”奏對:“奴才父母皆已去世。”一問一對只兩句話,言外之意卻很豐富。出洋是九死一生的勾當,而中國“以孝治國”,主子少不了口頭照顧一下“父母在,不遠遊”的古訓;至於“奴才”的老婆和孩子是否會成為寡婦孤兒,那就管不盡許多了。光緒二年(一八七六)郭嵩燾出使英、法,這位自負通曉洋務的維新派碰上好機會了,而心境似乎並不舒暢;他動身前自比出塞的王昭君,任滿回國後自比入玉門關的班超:“漢宮何緣嫁娉婷!淚珠飛墮鴛鴦屏。豐容靚飾不自媚,莫怨遠棄單于庭”;“投荒已分無歸日,何意生還入玉門!”光緒四年敕建上海天后宮,駐外公使和下屬捐錢造成那所廟宇,便於出使人員虔求有靈有驗的天后娘娘,保佑他們無災無難,好去好回;公使等出國前,到廟裏許願祈禱,回國後,到廟裏還願,上匾額,掛對聯。光緒八年駐德使館隨員錢德培發了一通感慨,坦白說出心裏話:“王子聰茂才……病歿館中。……王君藹然仁者,為養親計,作異域遊,不一年而赴召修文,可不死而死於醫之不善治理,良可悲也!出洋之苦而人每視為畏途,於此益信。”晚清直刮到現在的出洋熱那股狂風並非一下子就猛得飛砂走石,“開洋葷”當初還是倒胃口的事。張祖翼曾在光緒十二年充當駐英公使劉瑞芬的隨員,晚年回憶說:“郭嵩燾使英倫,求隨員十餘人,無有應者。豈若後來一公使奉命後,薦條多至千餘哉!邵友濂隨崇厚使俄國[光緒四年],同年餞於廣和居,蔣綬珊戶部向之垂淚,皆以此宴無異易水之送荊軻也。”王昭君、班定遠之外,又請出了荊軻,可能蘇子卿、蔡文姬等典故也曾給人牽扯過。 除掉翻譯官以外,公使、參贊、隨員一般都不懂外語。他們就像王韜在英國時自嘆的詩句所描畫:“口耳俱窮惟恃目,喑聾已備慮兼盲。”自注:“來此不解方言,故云。”他們運用“目”的範圍實在也不很寬廣。辜鴻銘講過一個故事,結尾如下:“少年曰:‘我不識字。’土財主駭問曰:‘曩何以見若手不釋卷,終日看書耶?’少年答曰:‘我非看書,看書中之畫耳。’噫!今中國王公大臣出洋考察憲政,亦可謂之出洋看洋畫耳!”為了日常需要,他們也學點兒外語,但大致不會超出“救命詞彙”(survival kit)。語言的困難必然阻礙了對文學的領會,而且也竟抑止了對文學的好奇。他們中間多的是文人詩人或愛作詩文的人,最先出使的斌椿就是一位滿洲小名士。他“乘槎”出洋,不但到處賦詩賣弄,而且向瑞典“太坤”(王太后)獻詩“為壽”,據他自己說,他的詩“遍傳海國”;他的翻譯官也恭維說:“斌公之詩傳五洲,亦猶傳於千古也。”他的一卷《海國勝遊草》比打油詩好不了許多;偶爾把外國字的譯音嵌進詩裏,像“彌思(自注:譯言女兒也[miss]),小字是安拏,明慧堪稱解語花”,頗可上承高錫恩《夷閨詞》,下啟張祖翼《倫敦竹枝詞》。不知道是否由於他“遍傳海國”的詩名,後來歐洲人有了一個印象,“謂中國人好賦詩;數日不見,輒曰:‘近日作詩必多矣!頃復作耶?’”公使裏像郭嵩燾的詩和古文、張蔭桓的詩和駢文,都不愧名家,薛福成的古文也過得去。曾紀澤作得很好的詩,又懂英語,還結合兩者,用不通的英語翻譯自己的應酬詩。參贊裏的黃遵憲更是開派的大詩人,黎庶昌作古文不亞於薛福成。這些中國詩人文人彷彿“只掃自己門前雪”,把隔了一垛語言牆壁的西洋詩文看成“他家瓦上霜”,連撿起一點兒道聼途説的好奇心都沒有。倒是一個忌妒郭嵩燾文名的迂俗官僚,留下了幾句絕無僅有的西洋詩話:“有以英語為詩者,句法長短不一,葉以音韻;男女子從事於此,往往匯稿成帙,號稱‘詩人’。”末兩句語中帶刺,所指可以不限於當時的英國“男女子”。不論是否詩人文人,他們勤勉地採訪了西洋的政治、軍事、工業、教育、法制、宗教,欣奮地觀看了西洋的古跡、美術、雜耍、戲劇、動物園裏的奇禽怪獸。他們對西洋科技的欽佩不用說,雖然不免講一通撐門面的大話,表示中國古代也早有這類學問。只有西洋文學——作家和作品、新聞或掌故——似乎未引起他們的飄瞥的注意和淡漠的興趣。他們看戲,也像看馬戲、魔術把戲那樣,只“熱鬧熱鬧眼睛”(語出《兒女英雄傳》三十八回),並不當作文藝來觀賞,日記裏撮述了劇本的情節,卻不提它的名稱和作者。 有兩個外交官,頗可作爲代表性的例子。 一個是李鳳苞。他的《使德日記》裏有以下一節: 送美國公使美耶台勒之殯。……美國公法師湯謨孫誦誄曰:“美公使台勒君去年創詩伯果次之會。……以詩名,箋注果次詩集尤膾炙人口。”……按果次為德國學士巨擘,生於乾隆十四年。十五歲入來伯吸士書院,未能卒業。往士他拉白希習律,兼習化學、骨骼學三年。考充律師。著《完舍》書。二十三歲、薩孫外末公聘之掌政府。編纂昔勒詩以爲傳奇,又自撰詩詞,並傳於世。二十七歲遊羅馬、昔西里而學益粹。乾隆五十七年與於湘濱之戰。旋相外末公,功業頗著。俄王贈以愛力山得寶星,法王贈以十大字寶星。卒於道光十二年。 美耶·台勒就是《浮士德》的著名譯者(Bayard Taylor);果次一稱俄特,正是歌德;《完舍》就是《少年維特》。李鳳苞學過一些英語,所以把“歌德”,“維特”都讀成英語的聲音。歌德早在一七九〇年寫的詩裏自誇說,中國人用小心翼翼的手筆把“完舍”和情婦的形象畫在玻璃上(auch sogar der Chinese/ Malet,mit angstlicher Hand, Werthern und Lotten auf Glas)。假如真有其事,那末中國人就彷彿看竹不問主人,吃“盤中餐”而忘掉了“農家”,對“完舍”的創造者一直無視或無禮地無知。李鳳苞顯然全不知道本國有過那種仕女畫,但他總算知道了外國有過這位詩人。歷來中國著作提起歌德,這是第一次;當時中國駐西洋外交官著作詳述所在國的大詩人,這是惟一次,像郭嵩燾、曾紀澤、薛福成的書裏都隻字沒講起莎士比亞。光緒七年,黎庶昌在西班牙當參贊,正碰上“加爾得隴”(Calderon)的“百年大會”,受到官方邀請,禮該參加。他花了近二千字去描寫儀式和節目,關於這位“才人”,只說:“以能詩及善撰戲曲稱,始為兵,繼為日主召入宮中,作侍從之臣,終為教士”,而且批評這次盛會:“竟是小題大做!”黎庶昌的輕藐的口吻,和李鳳苞鄭重看待歌德的態度,成爲鮮明的對照。事實上,歌德還是沾了美耶·台勒的光,台勒的去世才給他機會在李鳳苞的日記裏出現。假如翻譯《浮士德》的台勒不也是德國公使而又不在那一年死掉,李鳳苞在德國再耽下去也未必會講到歌德。假如歌德光是詩人而不也是個官,只寫了“《完舍》書”和“詩賦”,而不曾高居“相”位,榮獲“寶星”,李鳳苞引了“誄”詞之外,也未必會特意再開列他的履歷。“紗帽底下好題詩”原是中國的一句老話(《鏡花緣》十八回),手裏這管筆佔著頭上那頂紗帽的便宜。現任的中國官通過新死的美國官得知上代的德國官,官和官之間是有歌德自己所謂“選擇親和勢”(Wahlverwandtschaften)的。 另一位外交官是張德彝。他是“習英、美文出洋最先者”,據說“從不以通洋務自炫”。清廷初派外交使節,他就“躬逢其始”;他出洋的次數最多,先後在外國住的年份最久。他精通英語,原是同文館高材生,曾被選爲光緒帝的英語教師,在倫敦的集會上,“未經預備”而即席演講,能博得“眾齊聲高呼‘喜耶!喜耶![Hear!Hear!]’”他既有運用外語的本領,又有遇事留心的習慣,對外國的制度、風俗、衣食住行,無不切實調查,詳細記錄。當時的日本人都很佩服他的《四述奇》:“中人記西學,無出斯書之右者!……[以與日人《歐米回覽記》照觀],歐米萬里,瞭如掌紋。”甚至街巷的新事趣聞,他也談得來頭頭是道,就只絕口不談文學,簡直像一談文學,“舌頭上要生碗大疔瘡”似的。不,他也談過文學:“英國有種小說,與我國《鏡花緣》相同,亦謂有大人國、小人國,亦不言屬何地。人皆以為妄言。按二十年前,英人司丹里自中斐洲之東界……向西直行,……而遇小人國,亦有酋長,遂名曰‘皮戛米’[pygmies],譯爲矮也、短小也。”所講一定是《格利佛遊記》。誰都知道那部書是諷世的“寓言”,張德彝卻說“人皆以爲妄言”,於是天真地找出人類學資料,證明它所“言”不“妄”。換句話說,它就像這位公使自己所寫的一系列遊記,是出洋“述奇”,而不是漫天撒謊了。當他在倫敦寫下這個幼稚意見時,一句洋文不懂、一輩子沒出過洋的林紓和大學沒畢業的魏易在中國正翻譯《格利佛遊記》呢。光緒三十二年林紓的《海外軒渠錄》序文和光緒三十一年張德彝那節日記大可對讀一下。兩人中誰比較了解西洋文學,我認爲不難判斷。 光緒八年(一八八二)四月有個不知姓名的人從日本橫濱到美國舊金山去,留下了航程十六天的《舟行紀略》。作者沒表明自己的身份,也沒講起旅行的目的;他出人意外地評論了郎費羅的詩,還把它和唐詩來較量。這也許是中國有關郎費羅最早的文評,和方濬師的《長友詩》時間上相去不到二十年,精神上隔離得真如老話所謂“不可以道里計”了。 [壬午四月]十一日。因雨不能船面遠眺,遂隨手取案頭之書批閱。……為美國詩人龍飛露詩集,竟日觀玩,頗得詩中佳趣。十二日。……船中有英國天主教士史編沙,適到閑談。因問史君:“龍飛露為美國詩人,至英國亦有詩人拜倫,均為歐人傳誦。未審二子詩學孰優?”史君謂:“二子以能詩名於時,難分伯仲。惟拜倫詩多靡曼之聲,未得風雅之正。究不若龍飛露詩感慨激昂,雄健絕倫,淋漓盡致也。子以爲然歟?”余謂龍詩中如《開窗》一詩與中國唐詩“人面不知何處去”相似。《炮局》二首則有“一將功成萬骨枯”遺音;傷時之作,可為爭地爭城以戰者當頭一棒也。《漏沙》一首與“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一同寄慨,其神致逼肖李青蓮。按漏沙者,取埃及平原之沙注水作漏,以記時刻;夫埃及一境為歐洲諸國鼻祖,立國最古,此沙曾為西國先賢踐踏,故龍君撫今思昔,感慨繫之也。集中傑作甚多,未能枚舉。長體由數百韻至數十韻,氣如湧泉而明白暢曉,想元、白亦視爲畏友。聞龍君於數月前已作古人,或白玉樓成,亦須異才作序耶!
現在看來,這一段一百年以前的評論也許是老生常談,卻絕不是無知亂說。無論如何,會直接欣賞郎費羅而也會讀唐詩——哪怕所舉具體例子不出《唐詩三百首》,會讀唐詩而也會直接欣賞外語詩——哪怕只是欣賞郎費羅,在一百年前(是否也在今天?)終是值得表揚的事。評論把郎費羅和拜倫並舉,正如董恂曾譯郎費羅,而人家傳說他譯拜倫,都表示拜倫的詩名那時也傳到中國。可惜《舟行紀略》的作者是誰,無從查明。他似乎不知道“龍飛露”的詩早在“長友”名下輸入中國了。 西洋的大詩人很多,第一個介紹到中國來的偏偏是郎費羅。郎費羅的好詩或較好的詩也不少,第一首譯爲中文的偏偏是《人生頌》。那可算是文學交流史對文學教授和評論家們的小小嘲諷或挑釁!歷史上很多——現在也就不少——這種不很合理的事例,更確切地說,很不合學者們的理想和理論的事例。這些都顯示休謨所指出的,“是這樣”(is)和“應該怎樣”(ought)兩者老合不攏。在歷史過程裏,事物的發生和發展往往跟我們鬧彆扭,惡作劇,推翻了我們定下的鐵案,塗抹了我們畫出的藍圖,給我們的不透風、不漏水的嚴密理論系統搠上大大小小的窟窿。通常說“歷史的教訓”,彷彿歷史只是嚴厲正經的上級領導或老師;其實歷史也像淘氣搗亂的小孩子,愛開玩笑,捉弄人。有機會和能力來教訓人,笑弄人,這是歷史的勝利;很少人聽取或聽懂它的教訓,幾乎沒有人注意和在意它的笑弄,那也是歷史的——失敗。 2009/9/24 水的翅膀-如今如何(转载)如今如何1。如今
你在夏夜里坐起来,内心逐渐凉下去 不曾记得 是否有条路 从梦里延伸到眼前 黑魆魆的群山 恶之花分外娇艳 除此之外 白发丛生在你头顶的草原 那么将来如何 是一卷书 还是书卷的一页 透明的玻璃人夹在哪一个章节 你爱着别人 别人爱着别人 到底谁是伤心人 你又一次睡去,秋天里没有童话 孩子们出海打鱼 你的梦欢快起来 如今星光满天 鱼尾耀眼 他们在你身边 仿佛在你身边 仿佛那些快乐的鸽子 其实并没有离开你的窗前 2.。如何 打开不是答案,绳子拴住呼吸 疼痛输给麻木 麻木赢了勇敢 你坐下来 瞬间就有了答案 你其实并没有爱上一个具体的人 有血有肉有情有感 你其实并没有拥有一座房子 雪夜围炉 不时加炭 你其实并没有打败过别人 你只打中了59环 正在袭来的是衰老和寂寞 小草在泥土里张开泪眼 我们相爱的如此糟糕 我们认识的如此艰难 我们酝酿一生的牵手 仅仅花开一瞬 霜华满天 如何?何如 向前面再走一步 离幸福的温度是多少度 火炉里的木炭是哪棵树 我的燃烧是否开始在胸部 是否在那个湿冷的深处 I Can't Make You Love Me
Turn down the lights 2009/8/30 錢鍾書先生-七綴集/詩可以怨 到日本來講學,是很大膽的舉動。就算一個中國學者來講他的本國學問,他雖然不必通身是膽,也得有斗大的膽。理由很明白簡單。日本對中國文化各個方面的卓越研究,是世界公認的;通曉日語的中國學者也滿心欽佩和虛心採用你們的成果,深知道要講一些值得向各位請教的新鮮東西,實在不是輕易的事。我是日語的文盲,面對著貴國“漢學”或“支那學”的豐富寶庫,就像一個既不懂號碼鎖、又沒有開撬工具的窮光棍,瞧著大保險箱,只好眼睜睜地發愣。但是,盲目無知往往是勇氣的源泉。意大利有一句嘲笑人的慣語,說“他發明了雨傘” (ha inventato l'ombrello)。據說有那麼一個窮鄉僻壤的土包子,一天在路上走,忽然下起小雨來了,他湊巧拿著一根棒和一方布,人急智生,把棒撐了布,遮住頭頂,居然到家沒有淋得像落湯鷄。他自我欣賞之餘,也覺得對人類作出了貢獻,應該公諸於世。他風聞城裏有一個“發明品專利局”,就興沖沖拿棍連布,趕進城去,到那局裏報告和表演他的新發明。局裏的職員聽他說明來意,哈哈大笑,拿出一把雨傘來,讓他看個仔細。我今天就彷彿那個上註冊局的鄉下佬,孤陋寡聞,沒見識過雨傘。不過,在找不到屋簷下去借躲雨點的時候,棒撐著布也還不失為自力應急的一種有效辦法。 尼采曾把母鷄下蛋的啼叫和詩人的歌唱相提並論,說都是“痛苦使然”(Der Schmerz macht Huhner und Dichter gackern)。這個家常而生動的比擬也恰恰符合中國文藝傳統裏一個流行的意見:苦痛比快樂更能產生詩歌,好詩主要是不愉快、煩惱或“窮愁”的表現和發泄。這個意見在中國古代不但是詩文理論裏的常談,而且成為寫作實踐裏的套板。因此,我們慣見熟聞,習而相忘,沒有把它當作中國文評裏的一個重要概念而提示出來。我下面也只舉一些最平常的例來說明。 《論語·陽貨》講:“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怨”只是四個作用裏的一個,而且是末了一個。《詩·大序》並舉“治世之音安以樂”、“亂世之音怨以怒”、“亡國之音哀以思”,沒有側重或傾向哪一種“音”。《漢書·藝文志》申說 “詩言志”,也不偏不倚:“故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司馬遷也許是最早兩面不兼顧的人。《報任少卿書》和《史記·自序》歷數古來的大著作,指出有的是坐了牢寫的,有的是貶了官寫的,有的是落了難寫的,有的是身體殘廢後寫的;一句話,都是遭貧困、疾病、以至刑罰磨折的倒楣人的產物。他把《周易》打頭,《詩三百篇》收梢,總結說:“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還補充一句:“此人皆意有所鬱結。”那就是撇開了“樂”,只強調《詩》的“怨”或“哀”了;作《詩》者都是“有所鬱結”的傷心人或不得志之士,詩歌也“大抵”是“發憤”的嘆息或呼喊了。東漢人所撰《越絕書·越絕外傳本事第一》說得更清楚:“夫人情泰而不作,……怨恨則作,猶詩人失職,怨恨憂嗟作詩也。”明末陳子龍曾引用“皆聖賢發憤之所為作”那句話,為它闡明了一下:“我觀於《詩》,雖頌皆刺也——時衰而思古之盛王。”(《陳忠裕全集》卷二一《詩論》)頌揚過去正表示對現在不滿,因此,《三百篇》裏有些表面上的讚歌只是骨子裏的怨詩了。附帶可以一提,擁護“經義”而反對“文華”的鄭覃,苦勸唐文宗不要溺愛“章句小道”,說:“夫《詩》之雅、頌,皆下刺上所為,非上化下而作”(《舊唐書·鄭覃傳》),雖然是別有用心的讒言,而早已是“雖頌皆刺”的主張了。《公羊傳》宣公十五年“初稅畝”節裏“什一行而頌聲作矣”一句下,何休的《解詁》也很耐尋味。“太平歌頌之聲,帝王之高致也。……獨言‘頌聲作’者,民以食為本也。……男女有所怨恨,相從而歌: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傳》文明明只講“頌聲”,《解詁》補上“怨恨而歌”,已近似橫生枝節了;不僅如此,它還說一切“歌”都出於“有所怨恨”,把發端的“太平歌頌之聲”冷擱在腦後。陳子龍認爲“頌”是轉彎抹角的“刺”;何休彷彿先遵照《傳》文,交代了高談空論,然後根據經驗,補充了真況實話:“太平歌頌之聲”那種“高致”只是史書上的理想或空想,而“飢者”、“勞者”的“怨恨而歌”纔是生活裏的事實。何、陳兩說相輔相成。中國成語似乎也反映了這一點。樂府古辭《悲歌行》:“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從此“長歌當哭”是常用的詞句;但是相應的“長歌當笑”那類說法卻不經見,儘管有人冒李白的大牌子,作了《笑歌行》。“笑吟吟”的 “吟”字並不等同於“新詩改罷自長吟”的“吟”字。 司馬遷的那種意見,劉勰曾涉及一下,還用了一個巧妙的譬喻。《文心雕龍·才略》講到馮衍:“敬通雅好辭說,而坎壈盛世;《顯志》、《自序》亦蚌病成珠矣。”就是說他那兩篇文章是“鬱結”、“發憤”的結果。劉勰淡淡帶過,語氣不像司馬遷那樣強烈,而且專說一個人,並未擴大化。“病”是苦痛或煩惱的泛指,不限於司馬遷所說“左丘失明”那種肉體上的害病,也兼及“坎壈”之類精神上的受罪,《楚辭·九辯》所說:“坎壈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北朝有個姓劉的人也認為困苦能夠激發才華,一口氣用了四個比喻,其中一個恰好和南朝這個姓劉人所用的相同。劉晝《劉子·激通》:“楩柟鬱蹙以成縟錦之瘤,蚌蛤結疴而銜明月之珠,鳥激則能翔青雲之際,矢驚則能逾白雪之嶺,斯皆仍瘁以成明文之珍,因激以致高遠之勢。”(參看《玉臺新詠》卷一〇許瑤之《詠柟榴枕》:“端木生河側,因病遂成妍”;“榴”通“瘤”。《太平御覽》卷三五〇引《韓子》:“水激則悍,矢激則遠”;《史記·范睢、蔡澤列傳》:“太史公曰:‘然二子不困戹,惡能激乎’”;又《後漢書·馮衍傳》上章懷注引衍與陰就書:“鄙語曰:‘水不激不能破舟,矢不激不能飲羽。’”)後世像蘇軾《答李端叔書》:“木有癭,石有暈,犀有通,以取妍於人,皆物之病”,無非講“仍瘁以成明文”,雖不把“蚌蛤銜珠”來比,而“木有癭”正是“楩柟成瘤”。西洋人談起文學創作,取譬巧合得很。格里巴爾澤(Franz Grillparzer)說詩好比害病不作聲的貝殼動物所產生的珠子(die Perle, das Erzeugnis des kranken stillen Muscheltieres);福樓拜以為珠子是牡蠣生病所結成(la perle est une maladie de I'huitre),作者的文筆(le style)卻是更深沉的痛苦的流露(1'ecoulement d'une douleur plus profonde)。海涅發問:詩之於人,是否像珠子之於可憐的牡蠣,是使它苦痛的病料(wie die Perle, die Krankheitsstoff, woran das arme Austertier leidet)。豪斯門(A. E. Housman)說詩是一種分泌(a secretion),不管是自然的(natural)分泌,像松杉的樹脂(like the turpentine in the fir),還是病態的(morbid)分泌,像牡蠣的珠子(like the pearl in the oyster)。看來這個比喻很通行。大家不約而同地採用它,正因為它非常貼切“詩可以怨”、“發憤所為作”。可是,《文心雕龍》裏那句話似乎歷來沒有博得應得的欣賞。 司馬遷舉了一系列“發憤”的著作,有的說理,有的記事,最後把《詩三百篇》籠統都歸於“怨”,也作為一個例子。鍾嶸單就詩歌而論,對這個意思加以具體發揮。《詩品·序》裏有一節話,我們一向沒有好好留心。“嘉會寄詩以親,離羣托詩以怨。至於楚臣去境,漢妾辭宮;或骨橫朔野,魂逐飛蓬;或負戈外戍,殺氣雄邊,塞客衣單,孀閨淚盡;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反,女有揚蛾入寵,再盼傾國。凡斯種種,感盪心靈,非陳詩何以展其義?非長歌何以騁其情?故曰:‘詩可以羣,可以怨。’使窮賤易安,幽居靡悶,莫尚於詩矣!”說也奇怪,這一節差不多是鍾嶸同時人江淹那兩篇名文——《別賦》和《恨賦》——的提綱。鍾嶸不講“興”和“觀”,雖講起“羣”,而所舉壓倒多數的事例是“怨”,只有“嘉會”和“入寵”兩者無可爭辯地屬於愉快或歡樂的範圍。也許“無可爭辯”四個字用得過分了。“揚蛾入寵”很可能有苦惱或“怨”的一面,譬如《全晉文》卷一三左九嬪的《離思賦》就怨恨自己“入紫廬”以後,“骨肉至親,永長辭兮!”因而“欷歔涕流”(參看《文館詞林》卷一五二她哥哥左思《悼離贈妹》:“永去骨肉,內充紫庭。……悲其生離,泣下交頸”)。《紅樓夢》第一八回裏的賈妃不也感嘆“今雖富貴,骨肉分離,終無意趣”麼?同時,按照當代名劇《王昭君》的主題思想,“漢妾辭宮”絕不是“怨”,少說也算得是“羣”,簡直竟是良緣“嘉會”,歡歡喜喜,到胡人那裏去“揚蛾入寵”了。但是,看《詩品》裏這幾句平常話時,似乎用不著那樣深刻的眼光,正像在日常社交生活裏,看人看物都無須熒光檢查式的透視。《序》結尾又舉了一連串的範作,除掉失傳的篇章和泛指的題材,過半數都可以說是“怨”詩。至於《上品》裏對李陵的評語:“生命不諧,聲頹身喪,使陵不遭辛苦,其文亦何能至此!”更明白指出了劉勰所謂“蚌病成珠”,也就是後世常說的“詩必窮而後工” 。還有一點不容忽略。同一件東西,司馬遷當作死人的防腐溶液,鍾嶸卻認為是活人的止痛藥和安神劑。司馬遷《報任少卿書》只說“舒憤”而著書作詩,目的是避免姓“名磨滅”、“文采不表於後世”,著眼於作品在作者身後起的功用,能使他死而不朽。鍾嶸說“使窮賤易安,幽居靡悶,莫尚於詩”,強調了作品在作者生時起的功用,能使他和艱辛冷落的生涯妥協相安;換句話說,一個人潦倒愁悶,全靠“詩可以怨”,獲得了排遣、慰藉或補償。隨著後世文學體裁的孳生,這個對創作的動機和效果的解釋也從詩歌而蔓延到小說和戲劇。例如周楫《西湖二集》卷一《吳越王再世索江山》講起瞿佑寫《剪燈新話》和徐渭寫《四聲猿》:“真個哭不得,笑不得,叫不得,跳不得,你道可憐也不可憐!所以只得逢場作戲,沒緊沒要,做部小說。……發抒生平之氣,把胸中欲歌欲哭欲叫欲跳之意,盡數寫將出來。滿腹不平之氣,鬱鬱無聊,借以消遣。”李漁《閑情偶寄》卷二《賓白》講自己寫劇本,說來更淋漓盡致:“予生憂患之中,處落魄之境,自幼至長,自長至老,總無一刻舒眉。惟於製曲填詞之頃,非但鬱藉以舒,慍為之解,且嘗僭作兩間最樂之人。……未有真境之所為,能出幻境縱橫之上者。我欲做官,則頃刻之間便臻榮貴。……我欲作人間才子,即為杜甫、李白之後身。我欲娶絕代佳人,即作王嬙、西施之原配。”正像陳子龍以爲《三百篇》裏“雖頌皆刺”,李漁承認他劇本裏歡天喜地的“幻境”正是他生活裏跼天蹐地的“真境”的“反”映——劇本照映了生活的反面。大家都熟知弗洛伊德的有名理論:在實際生活裏不能滿足慾望的人,死了心作退一步想,創造出文藝來,起一種替代品的功用(Ersatz fur den Triebverzicht),借幻想來過癮(Phantasiebefriedgungen)。假如說,弗洛伊德這個理論早在鍾嶸的三句話裏稍露端倪,更在周楫和李漁的兩段話裏粗見眉目,那也許不是牽強拉攏,而只是請大家注意他們似曾相識罷了。 在某一點上,鍾嶸和弗洛伊德可以對話,而有時候韓愈和司馬遷也會說不到一處去。《送孟東野序》是收入舊日古文選本裏給學僮們讀熟讀爛的文章。韓愈一開頭就宣稱:“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人聲之精者為言,文辭之於言,又其精也”;歷舉莊周、屈原、司馬遷、相如等大作家作為“善鳴”的例子,然後隆重地請出主角:“孟郊東野始以其詩鳴。”一般人認為“不平則鳴”和“發憤所為作”涵義相同;事實上,韓愈和司馬遷講的是兩碼事。司馬遷的“憤” 就是“坎壈不平”或通常所謂“牢騷”;韓愈的“不平”和“牢騷不平”並不相等,它不但指憤鬱,也包括歡樂在內。先秦以來的心理學一貫主張:人“性”的原始狀態是平靜,“情”是平靜遭到了騷擾,性“不得其平”而為情。《樂記》裏兩句話:“人生而靜,感於物而動”,具有代表性,道家和佛家經典都把水因風而起浪作為比喻。這個比喻也被儒家借而不還,據爲己有。《禮記·中庸》“天命之謂性”句下,孔穎達《正義》引梁五經博士賀瑒說:“性之與情,猶波之與水,靜時是水,動則是波,靜時是性,動則是情。”韓門弟子李翱《復性書》上篇就說:“情者,性之動。水汩於沙,而清者渾,性動於情,而善者惡。”甚至深怕和佛老沾邊的宋儒程頤也不避嫌疑:“湛然平靜如鏡者,水之性也。及遇沙石或地勢不平,便有湍激,或風行其上,便為波濤洶湧,此豈水之性也哉!……然無水安得波浪,無性安得情也?”(《河南二程遺書》卷一八《伊川語》)通俗小說裏常用的“心血來潮”那句話,也表示這個比喻的普及。《封神榜》第三四回寫太乙真人靜坐,就解釋道:“看官,但凡神仙,煩惱、嗔癡、愛欲三事永忘,其心如石,再不動搖,‘心血來潮’者,心中忽動耳”——“來潮”等於“動則是波”。按照古代心理學,不論什麽情感都是“性”暫時失去了本來的平靜,不但憤鬱是“性”的騷動,歡樂也一樣好比水的“波濤洶涌”、“來潮”。我們也許該把韓愈的話安置在這種“語言天地”裏,才能理解它的意義。他另一篇文章《送高閑上人序》就說:“喜怒窘窮,憂悲愉快,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於心,必於草書焉發之”;“有動”和“不平”就是同一事態的正負兩種說法,重言申明,概括“喜怒”、 “悲愉”等情感。只要看《送孟東野序》的結尾:“抑不知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盛耶?抑將窮餓其身,思愁其心腸,而使自鳴其不幸耶?”很清楚,得志而“鳴國家之盛”和失意而“自鳴不幸”,兩者都是“不得其平則鳴”。韓愈在這裏是兩面兼顧的,正像《漢書·藝文志》講“歌詠”時,並舉“哀樂”,而不像司馬遷那樣的偏主“發憤”。有些評論家對韓愈的話加以指摘,看來他們對“不得其平”理解得太狹窄了,把它和“發憤”混淆。黃庭堅有一聯詩:“與世浮沉唯酒可,隨人憂樂以詩鳴”(《山谷內集》卷一三《再次韻兼簡履中南玉》之二);下句的“來歷”正是《送孟東野序》。他很可以寫“失時窮餓以詩鳴”或“違時侘傺以詩鳴”等等,卻用“憂樂”二字作爲“不平”的代詞,真是一點兒不含糊的好讀者。 韓愈確曾比前人更明白地規定了“詩可以怨”的觀念,那是在他的《荊潭唱和詩序》裏。這篇文章是恭維兩位寫詩的大官僚的,恭維他們的詩居然比得上窮書生的詩,“王公貴人”能“與韋布里閭憔悴之士較其毫釐分寸”。言外之意就是把“憔悴之士”的詩作為檢驗的標準,因為有一個大前提:“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眇,歡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也。”早在六朝,已有人說出了“和平之音淡薄”的感覺,《全宋文》卷一九王微《與從弟僧綽書》:“文詞不怨思抑揚,則流淡無味。”後來有人乾脆歸納為七字訣:“其中妙訣無多語,只有銷魂與斷腸。”(方文《涂山續集》卷五《夢與施愚山論詩醒而有作》)爲什麽有“難工”和“易好”的差別呢?一個明末的孤臣烈士和一個清初的文學侍從嘗試地作了相同的心理解答。張煌言說:“甚矣哉!‘歡愉之詞難工,而愁苦之音易好也’!蓋詩言志,歡愉則其情散越,散越則思致不能深入;愁苦則其情沉著,沉著則舒籟發聲,動與天會。故曰:‘詩以窮而後工。’夫亦其境然也。”(《國粹叢書》本《張蒼水集》卷一《曹雲霖詩序》)陳兆侖說得更簡括:“‘歡娛之詞難工,愁苦之詞易好。’此語聞之熟矣,而莫識其所由然也。蓋樂主散,一發而無餘;憂主留,輾轉而不盡。意味之淺深別矣。”(《紫竹山房集》卷四《消寒八詠·序》)這對詩歌“難工”和“易好”的緣故雖然不算解釋透徹,而對歡樂和憂愁的情味很能體貼入微。陳繼儒曾這樣來區別屈原和莊周:“哀者毗於陰,故《離騷》孤沈而深往;樂者毗於陽,故《南華》奔放而飄飛。”(《晚香堂小品》卷九《郭注莊子敘》)一位意大利大詩人也記錄下類似的體會:歡樂趨向於擴張,憂愁趨向於收緊(questa tendenza al dilatamento nell'allegrezza, e al ristringimento nella tristezza)。我們常說:“心花怒放”,“開心”,“快活得骨頭都輕了”,和“心裏打個結”,“心上有了塊石頭”,“一口氣憋在肚子裏”等等,都表達了樂的特徵是發散,輕揚,而憂的特徵是凝聚、滯重。歡樂“發而無餘”,要挽留它也留不住,憂愁“轉而不盡”,要消除它也除不掉。用歌德的比喻來說,快樂是圓球形(die Kugel),愁苦是多角物體形(das Vieleck)。圓球一滾就過,多角體“輾轉”即停,張煌言和陳兆侖都說出了這種區別。 韓愈把窮書生的詩作爲樣板;他推崇“王公貴人”也正是抬高“憔悴之士”。恭維而沒有一味拍捧,世故而不是十足勢利,應酬大官僚的文章很難這樣有分寸。司馬遷、鍾嶸只說窮愁使人作詩、作好詩,王微只說文詞不怨就不會好。韓愈把反面的話添上去了,說快樂雖也使人作詩,但作出的不會是很好或最好的詩。有了這個補筆,就題無剩義了。韓愈的大前提有一些事實根據。我們不妨說,雖然在質量上“窮苦之言”的詩未必就比“歡愉之詞”的好詩來得好。但是在數量上“窮苦之言”的好詩的確比“歡愉之詞”的好詩來得多。因為“窮苦之言”的好詩比較多,從而斷言只有“窮苦之言”才構成好詩,這在推理上有問題,韓愈犯了一點兒邏輯錯誤。不過,他的錯誤不很嚴重,他也找得著有名的同犯,例如十九世紀西洋的幾位浪漫詩人。我們在學生時代念的通常選本裏,就讀到這類名句:“最甜美的詩歌就是那些訴說最憂傷的思想的”(our sweetest songs are those that tell of saddest thoughts);“真正的詩歌只出於深切苦惱所熾燃著的人心”(und es kommt das echte Lied/Einzig aus dem Menschenherzen,/Das ein tiefes Leid durchgluht);“最美麗的詩歌就是最絕望的,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純粹的眼淚”(Les plus desesperes sont les chants les plus beaux,/Et j'en sais d'immortels qui sont de purs sanglots)。有位詩人用散文寫了詩論,闡明一切“真正的美”(true Beauty)都必染上“憂傷的色彩”(this certain taint of sadness),“憂鬱是詩歌裏最合理合法的情調”(Melancholy is thus the most legitimate of all the poetical tones)。近代一位詩人認爲“牢騷”(grievances)宜於散文,而“憂傷(griefs)宜於詩”,“詩是關於憂傷的奢侈”(poetry is an extravagance about grief)。上文提到尼采和弗洛伊德。稱賞尼采而不贊成弗洛伊德的克羅齊也承認詩是“不如意事”的產物(La poesia,come e stato ben detto,nasce dal“desiderio insoddisfatto”);佩服弗洛伊德的文筆的瑞士博學者墨希格(Walter Muschg)甚至寫了一大本《悲劇觀的文學史》,證明詩常出於隱蔽著的苦惱(fast immer, wenn auch oft verhullt, eine Form des Leidens),可惜他沒有聽到中國古人的議論。 沒有人願意飽嘗愁苦的滋味——假如他能夠避免;沒有人不願意作出美好的詩篇——即使他缺乏才情;沒有人不願意取巧省事——何況他並不損害旁人。既然“窮苦之言易好”,那末,要寫好詩就要說“窮苦之言”。不幸的是,“憔悴之士” 才會說“窮苦之言”;“妙訣”儘管說來容易,“銷魂與斷腸”的滋味並不好受,而且機會也其實難得。馮舒“嘗誦孟襄陽詩‘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云:‘一生失意之詩,千古得意之句’。”(顧嗣立《寒廳詩話》)白居易《讀李、杜詩集因題卷後》:“不得高官職,仍逢苦亂離;暮年逋客恨,浮世謫仙悲。……天意君須會,人間要好詩。”作出好詩,得經歷卑屈、亂離等愁事恨事,“失意”一輩子,換來“得意”詩一聯,這代價可不算低,不是每個作詩的人所樂意付出的。於是長期存在一個情況:詩人企圖不出代價或希望減價而能寫出好詩。小伙子作詩 “嘆老”,大闊佬作詩“嗟窮”,好端端過著閒適日子的人作詩“傷春”、“悲秋”。例如釋文瑩《湘山野錄》卷上評論寇準的詩:“然富貴之時,所作皆淒楚愁怨。……余嘗謂深於詩者,盡欲慕騷人清悲怨感,以主其格。”這原不足為奇;語言文字有這種社會功能,我們常常把說話來代替行動,捏造事實,喬裝改扮思想和情感。值得注意的是:在詩詞裏,這種無中生有(fabulation)的功能往往偏向一方面。它經常報憂而不報喜,多數表現為“愁思之聲”而非“和平之音”,彷彿鱷魚的眼淚,而不是《愛麗斯夢遊奇境記》裏那條鱷魚的“溫和地微笑嘻開的上下顎”(gently smiling jaws)。我想起劉禹錫《三閣詞》描寫美人的句子:“不應有恨事,嬌甚卻成愁”;傳統裏的詩人並無“恨事”而“愁”,表示自己才高,正像傳統裏的美人並無“恨事”而“愁”,表示自己“嬌多”。李贄讀了司馬遷“發憤所為作”那句話,感慨說:“由此觀之,古之賢聖不憤則不作矣。不憤而作,譬如不寒而顫、不病而呻也。雖作何觀乎!”(《焚書》卷三《〈忠義水滸傳〉序》)“古代”是召喚不回來的,成“賢”成“聖”也不是一般詩人願意和能够的,“不病而呻”已成為文學生活裏不可忽視的事實。也就是劉勰早指出來的:“心非鬱陶,……此為文而造情也”(《文心雕龍·情采》);或范成大嘲諷的:“詩人多事惹閒情,閉門自造愁如許”(《石湖詩集》卷一七《陸務觀作〈春愁曲〉,悲甚,作此反之》);恰如法國古典主義大師形容一些寫輓歌(elegie)的人所謂:“矯揉造作,使自己傷心”(qui s'affligent par art)。南北朝二劉不是說什麼“蚌病成珠”、“蚌蛤結痾而銜珠” 麼?詩人“不病而呻”,和孩子生“逃學病”,要人生“政治病”,同樣是裝病、假病。不病而呻包含一個希望:有那麼便宜或僥倖的事,假病會產生真珠。假病能不能裝來像真,假珠子能不能造得亂真,這也許要看各人的本領或藝術。詩曾經和形而上學、政治並列為三種哄人的頑意兒(die drei Tauschungen),不是完全沒有原因的。當然,作詩者也在哄自己。 我只想舉四個例。第一例是一位名詩人批評另一位名詩人。張耒取笑秦觀說:“世之文章多出於窮人,故後之為文者喜為窮人之辭。秦子無憂而為憂者之辭,殆出於此耶?”(《張右史文集》卷五一《送秦觀從蘇杭州為學序》)第二例是一位名詩人的自白。辛棄疾《醜奴兒》詞承認:“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上半闋說“不病而呻”、“不憤而作”;下半闋說出了人生和寫作裏另一種情况,緘默——不論是說不出來,還是不說出來——往往意味和暗示著極(“盡”)厲害的“病”痛、極深切的悲“憤”。第三例是陸游《后春愁曲》,他自己承認:“醉狂戲作《春愁曲》,素屏紈扇傳千家。當時說愁如夢寐,眼底何曾有愁事!”(《劍南詩稿》卷一五)——就是范成大笑他“閉門自造愁”。第四例是一個姓名不見經傳的作家的故事。有個李廷彥,寫了一首百韻排律,呈給他的上司請教,上司讀到裏面一聯:“舍弟江南沒,家兄塞北亡!”非常感動,深表同情說:“不意君家凶禍重並如此!”李廷彥忙恭恭敬敬回答:“實無此事,但圖屬對親切耳。”這事傳開了,成為笑談,有人還續了兩句:“只求詩對好,不怕兩重喪。”(陶宗儀《說郛》卷三二范正敏《遯齋閑覽》、孔齊《至正直記》卷四)。顯然,姓李的人根據“窮苦之言易好”的原理寫詩,而且很懂詩要寫得具體有形象,心情該在實際事物裏體現(objective correlative)。假如那位上司沒有關心下屬、當場詢問,我們這些深受實證主義(positivism)影響的後世研究者,未必想到姓李的在那裏“無憂而為憂者之辭”。倒是一些普通人看膩而也看破了這種風氣或習氣的作品。南宋一個 “蜀妓”寫給她情人一首《鵲橋仙》詞:“說盟說誓,說情說意,動便春愁滿紙。多應念得‘脫空經’,是那個先生教底?”(周密《齊東野語》卷一一)“脫空”就是虛誑、撒謊。海涅的一首情詩裏有兩句話,恰恰可以參考:“世上人不相信什麼愛情火焰,只認為是詩裏的詞藻。”(Diese Welt glaubt nicht an Flammen,/und sie nimmt's fur Poesie)“春愁”、“情焰”之類也許是作者“姑妄言之”,讀者往往只消“姑妄聽之”,不必碰上“脫空經”,也死心眼地看作紀實錄。當然,“脫空經”的花樣繁多,不僅是許多抒情詩文,譬如有些懺悔錄、回憶錄、遊記甚至於國史,也可以歸入這個範疇。 我開頭說,“詩可以怨”是中國古代的一種文學主張。在信口開河的過程裏,我牽上了西洋近代。這是很自然的事。我們講西洋,講近代,也不知不覺中會遠及中國,上溯古代。人文科學的各個對象彼此繫連,交互映發,不但跨越國界,銜接時代,而且貫串著不同的學科。由於人類生命和智力的嚴峻局限,我們為方便起見,只能把研究領域圈得愈來愈窄,把專門學科分得愈來愈細,此外沒有辦法。所以,成為某一門學問的專家,雖在主觀上是得意的事,而在客觀上是不得已的事。“詩可以怨”也牽涉到更大的問題。古代評論詩歌,重視“窮苦之言”,古代欣賞音樂,也“以悲哀為主”;這兩個類似的傳統有沒有共同的心理和社會基礎?悲劇已遭現代“新批評家”鄙棄為要不得的東西了,但是歷史上佔優勢的理論認為這個劇種比喜劇偉大;那種傳統看法和壓低“歡愉之詞”是否也有共同的心理和社會基礎?一個謹嚴安分的文學研究者盡可以不理會這些問題,然而無妨認識到它們的存在。在認識過程裏,不解决問題比不提出問題總還進了一步。當然,否認有問題也不失爲解决問題的一種痛快方式。 2009/8/15 錢鍾書先生-七綴集/林紓的翻譯 漢代文字學者許慎有一節關於翻譯的訓詁,義蘊頗為豐富。《說文解字》卷六《囗》部第二十六字:“囮,譯也。從‘囗’,‘化’聲。率鳥者系生鳥以來之,名曰‘囮’,讀若‘譌’。”南唐以來,“小學”家都申說“譯”就是“傳四夷及鳥獸之語”,好比“鳥媒”對“禽鳥”的引“誘”,“譌”、“訛”、“化”和“囮”是同一個字。“譯”、“誘”、“媒”、“訛”、“化”這些一脈通連、彼此呼應的意義,組成了研究詩歌語言的人所謂“虛涵數意”(polysemy, manifold meaning),把翻譯能起的作用(“誘”)、難於避免的毛病(“訛”)、所嚮往的最高境界(“化”),彷彿一一透示出來了。文學翻譯的最高理想可以說是“化”。把作品從一國文字轉變成另一國文字,既能不因語文習慣的差異而露出生硬牽強的痕跡,又能完全保存原作的風味,那就算得入於“化境”。十七世紀一個英國人讚美這種造詣高的翻譯,比為原作的“投胎轉世”(the transmigration of souls),軀體換了一個,而精魂依然故我。換句話說,譯本對原作應該忠實得以至於讀起來不像譯本,因為作品在原文裏決不會讀起來像翻譯出的東西。因此,意大利一位大詩人認爲好翻譯應備的條件看來是彼此不相容乃至相矛盾的(paiono discordanti e incompatibili e contraddittorie):譯者得矯揉造作(ora il traduttore necessariamente affetta),對原文亦步亦趨,以求曲肖原著者的天然本來(inaffettato, naturale o spontaneo)的風格。一國文字和另一國文字之間必然有距離,譯者的理解和文風跟原作品的內容和形式之間也不會沒有距離,而且譯者的體會和自己的表達能力之間還時常有距離。就文體或風格而論,也許會有希萊爾馬訶區分的兩種翻譯法,譬如說:一種盡量“歐化”,盡可能讓外國作家安居不動,而引導我國讀者走向他們那裏去,另一種盡量“漢化”,盡可能讓我國讀者安居不動,而引導外國作家走向咱們這兒來(Entweder der Uebersetzer lasst den Schriftsteller moglichst in Ruhe und bewegt den Leser ihm entgegen, oder er lasst den Lesermoglichst in Ruhe und bewegt den Schriftsteller ihm entgegen)。然而“歐化”也好,“漢化”也好,翻譯總是以原作的那一國語文為出發點而以譯成的這一國語文為到達點。從最初出發以至終竟到達,這是很艱辛的歷程。一路上顛頓風塵,遭遇風險,不免有所遺失或受些損傷。因此,譯文總有失真和走樣的地方,在意義或口吻上違背或不很貼合原文。那就是“訛”,西洋諺語所謂“翻譯者即反逆者”(Traduttore traditore)。中國古人也說翻譯的“翻”等於把繡花紡織品的正面翻過去的“翻”,展開了它的反面:“翻也者,如翻錦綺,背面皆花,但其花有左右不同耳”(釋贊寧《高僧傳三集》卷三《譯經篇·論》)。這個比喻使我們想起堂·吉訶德說閱讀譯本就像從反面來看花毯(es como quien mira los tapices flamencos por el reves)。“媒”和“誘”當然說明了翻譯在文化交流裏所起的作用。它是個居間者或聯絡員,介紹大家去認識外國作品,引誘大家去愛好外國作品,彷彿做媒似的,使國與國之間締結了“文學因緣”,締結了國與國之間唯一的較少反目、吵嘴、分手揮拳等危險的“因緣”。
徹底和全部的“化”是不可實現的理想,某些方面、某種程度的“訛”又是不能避免的毛病,於是“媒”或“誘”產生了新的意義。翻譯本來是要省人家的事,免得他們去學外文、讀原作,卻一變而為導誘一些人去學外文、讀原作。它挑動了有些人的好奇心,惹得他們對原作無限嚮往,彷彿讓他們嘗到一點兒味道,引起了胃口,可是沒有解饞過癮。他們總覺得讀翻譯像隔霧賞花,不比讀原作那麼情景真切。歌德就有過這種看法;他很不禮貌地比翻譯家為下流的職業媒人(Uebersetzer sind als geschaftige Kuppler anzusehen)——中國舊名“牽馬”,因為他們把原作半露半遮(eine halbverschleierte Schone),使讀者心癢神馳,想像它不知多少美麗。要證實那個想像,要揭去那層遮遮掩掩的面紗,以求看個飽、看個著實,就得設法去讀原作。這樣說來,好譯本的作用是消滅自己;它把我們向原作過渡,而我們讀到了原作,馬上擲開了譯本。自負好手的譯者恰恰産生了失手自殺的譯本,他滿以為讀了他的譯本就無需去讀原作,但是一般人能夠欣賞貨真價實的原作以後,常常薄情地拋棄了翻譯家辛勤製造的代用品。倒是壞翻譯會發生一種消滅原作的功效。拙劣晦澀的譯文無形中替作者拒絕讀者;他對譯本看不下去,就連原作也不想看了。這類翻譯不是居間,而是離間,摧毀了讀者進一步和原作直接聯繫的可能性,掃盡讀者的興趣,同時也破壞原作的名譽。十七世紀法國的德·馬羅勒神父(l'abbe de Marolles)就是一個經典的例證。他所譯古羅馬詩人《馬夏爾的諷刺小詩集》(Epigrams of Martial)被時人稱為《諷刺馬夏爾的小詩集》(Epigrams against Martial);和他相識的作者說:這位神父的翻譯簡直是法國語文遭受的一個災難(un de ces maux dont notre langue est affligee),他發願把古羅馬詩家統統譯出來,桓吉爾、霍拉斯等人都沒有蒙他開恩饒命(n'ayant pardonne),奧維德、太倫斯等人早晚會斷送在他的毒手裏(assassines)。不用說,馬羅勒對他的翻譯成績還是沾沾自喜、津津樂道的。我們從親身閱歷裏,找得到好多和這位神父可以作伴的人。 林紓的翻譯所起的“媒”的作用,已經是文學史公認的事實。他對若干讀者,也一定有過歌德所說的“媒”的影響,引導他們去跟原作發生直接關係。我自己就是讀了林譯而增加學習外國語文的興趣的。商務印書館發行的那兩小箱《林譯小說叢書》是我十一二歲時的大發現,帶領我進了一個新天地、一個在《水滸》、《西遊記》、《聊齋志異》以外另闢的世界。我事先也看過梁啟超譯的《十五小豪傑》、周桂笙譯的偵探小說等,都覺得沉悶乏味。接觸了林譯,我才知道西洋小說會那麼迷人。我把林譯哈葛德、迭更司、歐文、司各德、斯威佛特的作品反覆不厭地閱覽。假如我當時學習英語有什麼自己意識到的動機,其中之一就是有一天能夠痛痛快快地讀遍哈葛德以及旁人的探險小說。四十年前,在我故鄉那個縣城裏,小孩子既無野獸片電影可看,又無動物園可逛,只能見到“走江湖”的人耍猴兒把戲或者牽一頭疥駱駝賣藥。後來孩子們看野獸片、逛動物園所獲得的娛樂,我只能向冒險小說裏去找尋。我清楚記得這一回事。哈葛德《三千年豔屍記》第五章結尾刻意描寫鱷魚和獅子的搏鬥;對小孩子說來,那是一個驚心動魄的場面,緊張得使他眼瞪口開、氣兒也不敢透的。林紓譯文的下半段是這樣: “然獅之後爪已及鰐魚之頸,如人之脫手套,力拔而出之。少頃,獅首俯鰐魚之身作異聲,而鰐魚亦側其齒,尚陷入獅股,獅腹為鰐所咬亦幾裂。如是戰鬥,為余生平所未睹者。”[照原句讀,加新式標點] 獅子抓住鱷魚的脖子,決不會整個爪子像陷進爛泥似的,為什麼“如人之脫手套”?鱷魚的牙齒既然“陷入獅股”,物理和生理上都不可能去“咬獅腹”。我無論如何想不明白,家裏的大人也解答不來。而且這場惡狠狠的打架怎樣了局?誰輸誰贏,還是同歸於盡?鱷魚和獅子的死活,比起男女主角的悲歡,是我更關懷的問題。書裏並未明白交代,我真心癢難搔,恨不能知道原文是否照樣糊塗了事。我開始能讀原文,總先找林紓譯過的小說來讀。我漸漸聽到和看到學者名流對林譯的輕蔑和嗤笑,未免世態逐炎凉,就不再而也不屑再去看它,毫無戀惜地過河拔橋了! 最近,偶爾翻開一本林譯小說,出於意外,它居然還有些吸引力。我不但把它看完,並且接二連三,重溫了大部分的林譯,發現許多都值得重讀,儘管漏譯誤譯觸處皆是。我試找同一作品的後出的——無疑也是比較“忠實”的——譯本來讀,譬如孟德斯鳩和迭更司的小說,就覺得寧可讀原文。這是一個頗耐玩味的事實。當然,一個人能讀原文以後,再來看錯誤的譯本,有時不失為一種消遣,還可以方便地增長自我優越的快感。一位文學史家曾說,譯本愈糟糕愈有趣:我們對照著原本,看翻譯者如何異想天開,把胡猜亂測來填補理解上的空白,無中生有,指鹿為馬,簡直像“超現實主義”詩人的作風。但是,我對林譯的興味,絕非想找些岔子,以資笑柄談助,而林紓譯本裏不忠實或“訛”的地方也並不完全由於他的助手們外語程度低淺、不夠了解原文。舉一兩個例來說明。 《滑稽外史》第一七章寫時裝店裏女店員領班那格女士聽見顧客說她是“老嫗”,險些氣破肚子,回到縫紉室裏,披頭散髮,大吵大鬧,把滿腔妒憤都發洩在年輕貌美的加德身上,她手下一夥女孩子也附和著。林紓譯文裏有下面一節: “那格……始笑而終哭,哭聲似帶謳歌。曰:‘嗟乎!吾來十五年,樓中咸謂我如名花之鮮妍’——歌時,頓其左足,曰:‘嗟夫天!’又頓其右足,曰:‘嗟夫天!十五年中未被人輕賤。竟有騷狐奔我前,辱我令我肝腸顫!’” 這真是帶唱帶做的小丑戲,逗得讀者都會發笑。我們忙翻開迭更司原書(第一八章)來看,頗為失望。略仿林紓的筆調譯出來,大致如此: “那格女士先狂笑而後嚶然以泣,為狀至辛楚動人。疾呼曰:‘十五年來,吾為此樓上下增光匪少。邀天之祜’——言及此,力頓其左足,復力頓其右足,頓且言曰:‘吾未嘗一日遭辱。胡意今日為此婢所賣!其用心詭鄙極矣!其行事實玷吾儕,知禮義者無勿恥之。吾憎之賤之,然而吾心傷矣!吾心滋傷矣!’” 那段“似帶謳歌”的順口溜是林紓對原文的加工改造,絕不會由於助手的誤解或曲解。他一定覺得迭更司的描寫還不夠淋漓盡致,所以濃濃地渲染一下,增添了人物和情景的可笑。寫作我國近代文學史的學者一般都未必讀過迭更司原著,然而不猶豫地承認林紓頗能表迭更司的風趣。但從這個例子看來,林紓往往捐助自己的“諧謔”,為迭更司的幽默加油加醬。再從《滑稽外史》舉一例,見於第三三章(迭更司原書第三四章): “司圭爾先生……顧老而夫曰:‘此為吾子小瓦克福。……君但觀其肥碩,至於莫能容其衣。其肥乃日甚,至於衣縫裂而銅鈕 斷。’乃按其子之首,處處以指戟其身,曰:‘此肉也。’又戟之曰:‘此亦肉,肉韌而堅。今吾試引其皮,乃附肉不能起。’方司圭爾引皮時,而小瓦克福已大哭,摩其肌曰:‘翁乃苦我!’司圭爾先生曰:‘彼尚未飽。若飽食者,則力聚而氣張,雖有瓦屋,乃不能閟其身。……君試觀其淚中乃有牛羊之脂,由食足也。’” 這一節的譯筆也很生動。不過,迭更司只寫司圭爾“處處戟其身”,只寫他說那胖小子吃飽了午飯,屋子就關不上門,只寫他說兒子的眼淚有油脂(oiliness);什麼“按其子之首”、“力聚而氣張”、“牛羊之脂,由食足也”等等都出於林紓的錦上添花。更值得注意的是,迭更司筆下的小瓦克福只“大哭摩肌”,一句話沒有說。“翁乃苦我”那句怨言是林紓憑空插進去了的,添個波折,使場面平衡;否則司圭爾一個人滔滔獨白,說得熱鬧,兒子彷彿啞口畜生,他這一邊太冷落了。換句話說,林紓認為原文美中不足,這裏補充一下,那裏潤飾一下,因而語言更具體,情景更活潑,整個描述筆酣墨飽。不由我們不聯想起他崇拜的司馬遷《史記》裏對過去記述的潤色或增飾。林紓寫過不少小說,並且要採用“西人哈葛德”和“迭更先生”的筆法來寫小說。他在翻譯時,碰到他認為是原作的弱筆或敗筆,不免手癢難熬,搶過作者的筆代他去寫。從翻譯的角度判斷,這當然也是“訛”。即使添改得很好,畢竟變換了本來面目,何況添改未必一一妥當。方才引的一節算是改得不差的,上面那格女士帶哭帶唱的一節就有問題。那格確是一個丑角,這場哭吵也確有裝模作樣的成分。但是,假如她有腔無調地“謳歌”起來,那顯然是在做戲,表示她的哭泣壓根兒是假的,她就製造不成緊張局面了,她的同夥和她的對頭不會嚴肅對待她的發脾氣了,不僅我們讀著要笑,那些人當場也忍不住笑了。李贄評點《琵琶記》第八折《考試》批語:“太戲!不像!”“戲則戲矣,倒須似真,若真反不妨似戲也。”林紓的改筆過火得彷彿插科打諢,正所謂“太戲!不像!”了。 大家一向都知道林譯刪節原作,似乎沒人注意它有時也像上面所說的增補原作。這類增補,在比較用心的前期林譯裏,尤其在迭更司和歐文作品的譯本裏,出現得很多。或則加一個比喻,使描敘愈有風趣,例如《拊掌錄·睡洞》: “而笨者讀不上口,先生則以夏楚助之,使力躍字溝而過。” 原文只彷彿杜甫《漫成》詩所說“讀書難字過”,並無“力躍字溝”這個新奇的形象。或則引申幾句議論,使意義更顯豁,例如《賊史》第二章: “凡遇無名而死之兒,醫生則曰:‘吾剖腹視之,其中殊無物。’外史氏曰:‘兒之死,正以腹中無物耳!有物又焉能死?’” “外史氏曰”云云在原文是括弧裏的附屬短句,譯成文言只等於:“此語殆非妄”。作為翻譯,這種增補是不足為訓的,但從修辭學或文章作法的觀點來說,它常常可以啟發心思。林紓反覆說外國小說“處處均得古文文法”,“天下文人之腦力,雖歐亞之隔,亦未有不同者”,又把《左傳》、《史記》等和迭更司、森彼得的敍事來比擬,並不是空口說大話。他確按照他的了解,在譯文裏有節制地摻進評點家所謂“頓盪”、“波瀾”、“畫龍點睛”、“頰上添毫”之筆,使作品更符合“古文義法”。一個能寫作或自信能寫作的人從事文學翻譯,難保不像林紓那樣的手癢;他根據個人的寫作標準和企圖,要充當原作者的“諍友”,自信有點鐵成金、以石攻玉或移橘為枳的義務和權利,把翻譯變成借體寄生的、東鱗西爪的寫作。在各國翻譯史裏,尤其在早期,都找得著可和林紓作伴的人。像他的朋友嚴復的劃時代譯本《天演論》就把“元書所稱西方”古書、古事“改爲中國人語”,“用為主文譎諫之資”;當代法國詩人瓦勒利也坦白承認在翻譯桓吉爾《牧歌》時,往往心癢癢地想修改原作(des envies de changer quelque chose dans le texte venerable)。正確認識翻譯的性質,認真執行翻譯的任務,能寫作的翻譯者就會有克己工夫,抑止不適當的寫作衝動,也許還會鄙視林紓的經不起引誘。但是,正像背負著家庭重擔和社會責任的成年人偶爾羡慕小孩子的放肆率真,某些翻譯家有時會暗恨自己不能像林紓那樣大膽放手的,我猜想。 上面所引司圭爾的話:“君但觀其肥碩,至於莫能容其衣”,應該是“至於其衣莫能容”或“至莫能容於其衣”。這類文字上的顛倒訛脫在林譯裏相當普遍,看來不能一概歸咎於排印的疏忽。林紓“譯書”的速度是他引以自豪的,也實在是驚人的。不過,下筆如飛、文不加點,得付出代價。除了造句鬆懈、用字冗贅而外,字句的脫漏錯誤無疑是代價的一部分。就像前引《三千年豔屍記》那一節裏:“而鱷魚亦側其齒,尚陷入獅股”(照原來斷句),也很費解;根據原文推斷,大約漏了一個“身”字:“鱷魚亦側其身,齒尚陷入獅股。”又像《巴黎茶花女遺事》:“余轉覺忿怒馬克揶揄之心,逐漸為歡愛之心漸推漸遠”,贅餘的是“逐漸”;似乎本來想寫“逐漸為歡愛之心愈推愈遠”,中途變計,而忘掉删除那兩個字。至於不很——或很不——利落的句型,例子可以信手拈來:“然馬克家日間談宴,非十餘人馬克不適”(《巴黎茶花女遺事》);“我所求於兄者,不過求兄加禮此老”(《迦茵小傳》第四章);“吾自思宜作何者,詎即久候於此,因思不如竊馬而逃”(《大食故宮餘載·記帥府之縛遊兵》)。這些不能算是衍文,都屬於劉知幾所謂“省字”和“點煩”的範圍了(《史通》內篇《敍事》、外篇《點煩》)。排印之誤不會沒有,但也許由於原稿的字跡潦草。最特出的例是《洪罕女郎傳》男主角的姓(Quaritch),全部譯本裏出現幾百次,都作“爪立支”;“爪”字準是“瓜”字,草書形近致誤。這裏不妨摘錄民國元年至六年主編《小說月報》的惲樹珏先生給我父親的一封信,信是民國三年十月二十九日寫的:“近此公[指林紓]有《哀吹錄》四篇,售與敝報。弟以其名足震俗,漫為登錄[指《小說月報》第五卷七號]。就中杜撰字不少:‘翻筋斗’曰‘翻滾斗’,‘炊煙’曰‘絲煙’。弟不自量,妄為竄易。以我見侯官文字,此為劣矣!”這幾句話不僅寫出林紓匆忙草率,連稿子上顯著的“杜撰字”或別字都沒改正,而且無意中流露出刊物編者對名作家來稿常抱的典型的兩面態度。 在“訛”字這個問題上,大家一向對林紓從寬發落,而嚴厲責備他的助手。林紓自己也早把責任推得乾淨:“鄙人不審西文,但能筆達,即有訛錯,均出不知”(《西利亞郡主別傳·序》)。這不等於開脫自己是“不知者無罪”麼?假如我上文沒有講錯,那末林譯的“訛”決不能全怪助手,而“訛”裏最具特色的成分正出於林紓本人的明知故犯。也恰恰是這部分的“訛”能起一些抗腐作用,林譯因此而可以免於全被淘汰。試看林紓的主要助手魏易單獨翻譯的迭更司《二城故事》(《庸言》第一卷十三號起連載),它就只有林、魏合作時那種刪改的“訛”,卻沒有合作時那種增改的“訛”。林譯有些地方,看來助手們不至於“訛錯”,倒是“筆達”者“信筆行之”,不加思索,沒體味出原話裏的機鋒。《滑稽外史》一四章(原書一五章)裏番尼那封信是歷來傳誦的。林紓把第一句“筆達”如下,沒有加上他慣用的密圈來表示欣賞和領會: “先生足下:吾父命我以書與君。醫生言吾父股必中斷,腕不能書,故命我書之。” 無端添進一個“腕”字,真是畫蛇添足!對能讀原文的人說來,迭更司這裏的句法差不多防止了添進“腕”或“手”字的可能性(...the doctors considering it doubtful whether he will ever recover the use of his legs which prevents his holding a pen)。迭更司賞識的蓋司吉爾夫人(Mrs. Gaskell)在她的小說裏寫了相類的話柄:一位老先生代他的妻子寫信,說“她的腳脖子扭了筋,拿不起筆”(she being indisposed with sprained ankle, which quite incapacitated her from holding pen)。看來那是一個中西共有的套版笑話。《晋書》卷六八《賀循傳》:“及陳敏之亂,詐稱詔書,以循為丹楊內史。循辭從腳疾,手不制筆”;《太平廣記》卷二五〇引《朝野僉載》:“李安期……看判曰:‘書稍弱。’選人對曰:‘昨墜馬傷足。’安期曰:‘損足何廢好書!’”林紓從容一些,即使記不得《晋書》的冷門典故,準會想起唐人筆記裏的著名詼諧,也許就改譯為“股必中斷,不能作書”或“足脛難復原,不復能執筆”,不但加圈,並且加注了。當然,助手們的外文程度都很平常,事先準備也不一定充分,臨時對本口述,又碰上這位應聲直書的“筆達”者,不給與遲疑和考慮的間隙。忙中有錯,口述者會看錯說錯,筆達者難保不聽錯寫錯;助手們事後顯然也沒有校核過林紓的稿子。在那些情況下,不犯“訛錯”才真是奇跡。不過,苛責林紓助手們的人很容易忽視或忘記翻譯這門藝業的特點。我們研究一部文學作品,事實上往往不能夠而且不需要一字一句都透徹了解的。對有些字、詞、句以至無關重要的章節,我們都可以“不求甚解”,一樣寫得出頭頭是道的論文,因而掛起研究某某專家的牌子,完全不必聲明對某字、某句、某典故、某成語、某節等缺乏了解,以表示自己嚴肅誠實的學風。翻譯可就不同,只彷彿教基本課老師的講書,而不像大教授們的講學。原作裏沒有一個字可以滑過溜過,沒有一處困難可以支吾扯淡。一部作品讀起來很順利容易,譯起來馬上出現料想不到的疑難,而這種疑難並非翻翻字典、問問人就能解決。不能解決而迴避,那就是任意刪節的“訛”;不敢或不肯躲閃而強作解人,那更是胡猜亂測的“訛”。可憐翻譯者給扣上“反逆者”的帽子,既製造不來煙幕,掩蓋自己的無知和謬誤,又常常缺乏足够厚的臉皮,不敢借用博爾赫斯(J. L. Borges)的話反咬一口,說那是原作對譯本的不忠實(Eloriginal es infiel a la traduccion)。譬如《滑稽外史》原書第三五章說赤利伯爾弟兄是“German-merchants”,林譯第三四章譯為“德國巨商”。我們一般也是那樣理解的,除非仔細再想一想。迭更司決不把德國人作為英國社會的救星;同時,在十九世紀描述本國生活的英國小說裏,異言異服的外國角色只是笑柄,而赤利伯爾的姓氏和舉止表示他是道地英國人。那個平常的稱謂在這裏有一個現代不常用的意義:不指“德國巨商”,而指和德國做進出口生意的英國商人。寫文章評論《滑稽外史》或介紹迭更司的思想和藝術時,只要不推斷他也像卡萊爾那樣嚮往德國,我們的無知謬誤大可免於暴露丟臉;翻譯《滑稽外史》時,只怕不那麼安全了。 所以,林紓助手的許多“訛錯”,都還可以原諒。使我詫異的是他們教林紓加添的解釋,那一定經過一番調查研究的。舉兩個我認為最離奇的例。《黑太子南征錄》第五章:“彼馬上呼我為‘烏弗黎’(注:法蘭西語,猶言‘工人’),且作勢,令我闢此雙扉。我為之啟關,彼則曰:‘懋爾西’(注:系不規則之英語)。”《孝女耐兒傳》第五一章:“白拉司曰:‘汝大能作雅謔,而又精於動物學,何也?汝殆為第一等之小丑!’”英文Buffoon、滑稽也,Bufon、癩蟆也;白拉司本稱圭而伯為“滑稽”,音吐模糊,遂成“癩蟆”。把“開門”(ouvre)和“工人”(ouvrier)混為一字,不去說它,為什麼把也是“法蘭西語”的“謝謝”(merci)解釋為“不規則之英語”呢?法國一位“動物學”家的姓和法語“小丑”那個字聲音相近,雨果的詩裏就葉韻打趣過;不知道佈封這個人,不足為奇,為什麼硬改了他的本姓(Buffon)去牽合拉丁語和意語的“癩蟆”(bufo,bufone),以致法國的“動物學”大家化為羅馬的兩棲小動物呢?莎士比亞《仲夏夜之夢》第三幕第一景寫一個角色遭魔術禁咒,變為驢首人身,他的夥伴驚叫說:“天呀!你是經過了翻譯了!”(Thou art translated)。那句話可以應用在這個例上。 林紓四十四五歲,在逛石鼓山的船上,開始翻譯。他不斷譯書,直到逝世,共譯一百七十餘種作品,幾乎全是小說。傳說他也曾被聘翻譯基督教《聖經》,那多分是不懂教會事務的小報記者無稽之談。據我這次不很完全的瀏覽,他接近三十年的翻譯生涯顯明地分為兩個時期。“癸丑三月”(民國二年)譯完的《離恨天》算得前後兩期間的界標。在它以前,林譯十之七八都很醒目;在它以後,譯筆逐漸退步,色彩枯暗,勁頭鬆懈,讀來使人厭倦。這並非因為後期林譯裏缺乏出色的原作。塞萬提斯的《魔俠傳》和孟德斯鳩的《魚雁抉微》就出於後期。經過林紓六十歲後沒精打采的翻譯,它們竟像《魚雁抉微》裏嘲笑的神學著作,彷彿能和安眠藥比賽功效。塞萬提斯的生氣勃勃、浩瀚流走的原文和林紓的死氣沉沉、支離糾繞的譯文,孟德斯鳩的“神筆”(《魚雁抉微·序》見《東方雜誌》第一二卷九號)和林紓的鈍筆,成為殘酷的對照。說也奇怪,同一個哈葛德的作品,後期所譯《鐵盒頭顱》之類,也比前期所譯他的任何一部書來得沉悶。袁枚論詩的“老手頹唐”那四個字(《小倉山房詩集》卷二〇《續詩品·辨微》又《隨園詩話》卷一),完全可以移評後期林譯;一個老手或能手不肯或不復能費心賣力,只依仗積累的一點兒熟練來搪塞敷衍。前期的翻譯使我們想像出一個精神飽滿而又集中的林紓,興高采烈,隨時隨地準備表演一下他的寫作技巧。後期翻譯所產生的印象是,一個困倦的老人機械地以疲乏的手指驅使著退了鋒的禿筆,要達到“一時千言”的指標。他對所譯的作品不再欣賞,也不甚感覺興趣,除非是博取稿費的興趣。換句話說,這種翻譯只是林紓的“造幣廠”承應的一項買賣;形式上是把外文作品轉變為中文作品,而實質上等於把外國貨色轉變為中國貨幣。林紓前後期的態度不同,從一點上看得出。他前期的譯本大多數有自序或他人序,有跋,有《小引》,有《達旨》,有《例言》,有《譯餘剩語》,有《短評數則》,有自己和別人所題的詩、詞,還有時常附加在譯文中的按語和評語。這種種都對原作的意義或藝術作了闡明或讚賞。儘管講了些迂腐和幼稚的話,流露的態度是莊重的、熱烈的。他和他翻譯的東西關係親密,甚至感情衝動得暫停那支落紙如飛的筆,騰出工夫來擦眼淚。在後期譯本裏,這些點綴品或附屬品大大減削。題詩和題詞完全絕跡;卷頭語例如《孝友鏡》的《譯餘小識》,評語例如《煙火馬》第二章裏一連串的“可笑!”、“可笑極矣!”、“令人絕倒!”等,也幾乎絕無僅有;像《金台春夢錄》以北京為背景,涉及中國的風土掌故,竟絲毫不能刺激他發表感想。他不像以前那樣親熱、隆重地對待他所譯的作品;他的整個態度顯得隨便,竟可以說是淡漠或冷淡。假如翻譯工作是“文學因緣”,那末林紓後期的翻譯頗像他自己所譯的書名“冰雪因緣”了。 林紓是“古文家”,他的朋友們恭維他能用“古文”來譯外國小說,就像趙熙《懷畏廬叟》:“列國虞初鑄馬、班”(陳衍《近代詩鈔》第一八冊)。後來的評論者也照例那樣說,大可不必,只流露出他們對文學傳統不甚了了。這是一個需要澄清的問題。“古文”是中國文學史上的術語,自唐以來,尤其在明清兩代,有特殊而狹隘的涵義。並非文言就算得“古文”,同時,在某種條件下,“古文”也不一定和白話文對立。 “古文”有兩方面。一方面就是林紓在《黑奴籲天錄·例言》、《撒克遜劫後英雄略·序》、《塊肉餘生述·序》裏所謂“義法”,指“開場”、“伏脈”、“接筍”、“結穴”、“開闔”等等——一句話,敍述和描寫的技巧。從這一點說,白話作品完全可能具備“古文家義法”。明代李開先《詞謔》早記載“古文家”像唐順之、王慎中等把《水滸傳》和《史記》比美。林紓同時人李葆恂《義州李氏叢刊》裏的《舊學盦筆記》似乎極少被徵引過。一條記載“陽湖派”最好的古文家惲敬的曾孫告訴他:“其曾祖子居先生有手寫《<紅樓夢>論文》一書,用黃、朱、墨、綠筆,仿震川評點《史記》之法。”;另一條說:“阮文達極賞《儒林外史》,謂:‘作者係安徽望族,所記乃其鄉里來商於揚而起家者,與土著無干。作者一肚皮憤激,借此發泄,與太史公作謗書,情事相等,故筆力亦十得六七。’傾倒極矣!予謂此書,不惟小說中無此奇文,恐歐、蘇後具此筆力者亦少;明之歸、唐,國朝之方、姚,皆不及遠甚。只看他筆外有筆,無字句處皆文章,褒貶諷刺,俱從太史公《封禪書》得來”。簡直就把白話小說和《史記》、八家“古文”看成同類的東西,較量高下,追溯淵源。林紓自己在《塊肉餘生述·序》、《孝女耐兒傳·序》裏也把《石頭記》、《水滸》和“史、班”相提並論。我上文已指出,他還發現外國小說“處處均得古文文法”。那末,在“義法”方面,外國小說本來就符合“古文”,無需林紓轉化它為“古文”了。 不過,“古文”還有一個方面——語言。只要看林紓信奉的“桐城派”祖師方苞的教誡,我們就知道“古文”運用語言時受多少清規戒律的束縛。它不但排除了白話,也勾銷了大部分的文言:“古文中忌語錄中語、魏晉六朝人藻麗俳語、漢賦中板重字法、詩歌中雋語、南北史佻巧語。”後來的桐城派作者更擴大範圍,陸續把“注疏”、“尺牘”、“詩話”的腔吻和語言都添列為違禁品。受了這種步步逼進的限制,古文家戰戰兢兢地循規蹈矩,以求保衛語言的純潔,消極的、像雪花而不像火焰那樣的純潔。從這方面看,林紓譯書的文體不是“古文”,至少就不是他自己所謂“古文”。他的譯筆違背和破壞了他親手制定的“古文”規律。譬如袁宏道《記孤山》有這樣一句話:“孤山處士妻梅子鶴,是世間第一種便宜人!”林紓《畏廬論文·十六忌》之八《忌輕儇》指摘說:“‘便宜人’三字亦可入文耶?”然而我隨手一翻,看到《滑稽外史》第二九章明明寫著:“惟此三十磅亦巨,乃令彼人佔其便宜,至於極地。”又譬如《畏廬論文·拼字法》說:“古文之拼字,與填詞之拼字,法同而字異。詞眼纖豔,古文則雅煉而莊嚴耳”;舉了“愁羅恨綺”為“填詞拼字”的例子。然而林譯柯南達利的一部小說,恰恰題名《恨綺愁羅記》。更明顯地表示態度的是《畏廬論文·十六忌》之一四《忌糅雜》:“糅雜者,雜佛氏之言也。……適譯《洪罕女郎傳》,遂以《楞嚴》之旨,掇拾為序言,頗自悔其雜。幸為遊戲之作,不留稿。”這節話充分證明了,林紓認為翻譯小說和“古文”是截然兩回事,“古文”的清規戒律對譯書沒有任何裁判效力或約束作用。其實方苞早批評明末遺老的“古文”有“雜小說”的毛病,其他古文家也都提出“忌小說”的警告。試想翻譯“寫生逼肖”的小說而文筆不許“雜小說”,那不等於講話而緊緊咬住自己的舌頭嗎?所以,林紓並沒有用“古文”譯小說,而且也不可能用“古文”譯小說。 林紓譯書所用文體是他心目中認為較通俗、較隨便、富於彈性的文言。它雖然保留若干“古文”成分,但比“古文”自由得多;在詞彙和句法上,規矩不嚴密,收容量很寬大。因此,“古文”裏絕不容許的文言“雋語”、“佻巧語”像“樑上君子”、“五朵雲”、“土饅頭”、“夜度娘”等形形色色地出現了。白話口語像“小寶貝”、“爸爸”、“天殺之伯林伯”(《冰雪因緣》一五章,“天殺之”即“天殺的”)等也紛來筆下了。流行的外來新名詞——林紓自己所謂“一見之字裏行間便覺不韻”的“東人新名詞”——像“普通”、“程度”、“熱度”、“幸福”、“社會”、“個人”、“團體”(《玉樓花劫》四章)、“腦筋”、“腦球”、“腦氣”、“反動之力”(《滑稽外史》二七章、《塊肉餘生述》一二章又五二章)、“夢境甜蜜”、“活潑之精神”、“苦力”(《塊肉餘生述》一一章又三七章)等應有盡有了。還沾染當時以譯音代譯意的習氣,“馬丹”、“密司脫”、“安琪兒”、“俱樂部”之類連行接頁,甚至毫不必要地來一個“列底(尊閨門之稱也)”(《撒克遜劫後英雄略》五章,原文“lady”),或“此所謂‘德武忙’耳(猶華言為朋友盡力也)”(《巴黎茶花女遺事》,原書一〇章,原文“du devouement”)。意想不到的是,譯文裏有相當特出的“歐化”成分。好些字法、句法簡直不像不懂外文的古文家的“筆達”,倒像懂得外文而不甚通中文的人的狠翻蠻譯。那種生硬的——毋寧說死硬的——翻譯構成了雙重“反逆”,既損壞原作的表達效果,又違背了祖國的語文習慣。林紓筆下居然寫出下面的例句!第一類像 侍者叩扉曰:“先生密而華德至。”(《迦茵小傳》五章) 把稱呼詞“密司脫”譯意為“先生”,而又死扣住原文裏的次序,把這個詞兒位置在姓氏之前。第二類像 自念有一絲自主之權,亦斷不收伯爵。(《巴黎茶花女遺事》,原書五章) 人之識我,恒多諛辭,直敝我耳。(《塊肉餘生述》一九章) 譯“spoils me”為“敝我”,譯“recu le comte”為“收伯爵”,字面上好像比“使我驕恣”、“接納伯爵”忠實。不幸這是懶漢、懦夫或笨伯的忠實,結果產生了兩句外國中文(pidgin-translatorese),和“他熱烈地搖動(shake)我的手”、“箱子裏沒有多餘的房間(room)了”、“這東西太親愛(cher),我買不起”等話柄,屬於同一範疇。第三類像 今此謙退之畫師,如是居獨立之國度,近已數年矣。(《滑稽外史》一九章) 按照文言的慣例,至少得把“如是”兩字移後:“……居獨立之國度,如是者已數年矣。”再舉一個較長的例: 我……思上帝之心,必知我此一副眼淚實由中出,誦經本諸實心,佈施由於誠意。且此婦人之死,均余搓其目,著其衣冠,扶之入柩,均我一人之力也。(《巴黎茶花女遺事》,原書二六章:“……mais je pense que le bon Dieu reconnaitra que mes larmes etaient vraies, ma priere fervente, mon aumone sincere, et qu'ilaura pitie de celle qui, morte jeune et belle, n'a eu que moi pour lui fermer les yeux et l'ensevelir.”) “均我”、“均余”的冗贅,“著其衣冠”的語與意反(當云:“為著衣冠”,原文亦無此意),都撇開不講。整個句子完全遵照原文秩序,一路浩浩蕩蕩,順次而下,不重新安排組織。在文言語法裏,孤零零一個“思”字無論如何帶動不了後面那一大串詞句,顯得尾大不掉;“知”字雖然地位不那麼疏遠,也拖拉的東西太長,欠缺一氣貫注的勁頭。譯文只好减縮拖累,省去原文裏“上帝亦必憐彼婦美貌短命”那層詞意。但是,整句的各個子句仍然散漫不夠團結;假如我們不對照原文而加新式標點,就會把“且此婦人之死”另起一句。儘管這樣截去後半句,前半句還是接榫不嚴、包紮太鬆,不很過得去。也許該把“上帝之心必知”那個意思移向後去:“自思此一副眼淚實由中出,祈禱本諸實心,佈施由於誠意,當皆蒙上帝鑒照,且伊人美貌短命,捨我無誰料理其喪葬者,當亦邀上帝悲憫。”這些例子足以表示林紓翻譯時,不僅不理會“古文”的約束,而且常常無視中國語文的習尚。他簡直像《撒克遜劫後英雄略》裏那個勇猛善戰的“道人”,一換去道袍,就什麼清規都不守了。 在林譯第一部小說《巴黎茶花女遺事》裏,我們看得出林紓在嘗試,在摸索,在搖擺。他認識到,“古文”關於語言的戒律要是不放鬆(姑且不說放棄),小說就翻譯不成。為翻譯起見,他得借助於文言小說以及筆記的傳統文體和當時流行的報刊文體。但是,不知道是良心不安,還是積習難改,他一會兒放下、一會兒又擺出“古文”的架子。古文慣手的林紓和翻譯生手的林紓彷彿進行拉鋸戰或蹺板遊戲;這種忽進又退、此起彼伏的情況清楚地表現在《巴黎茶花女遺事》裏。那可以解釋為什麼它的譯筆比其他林譯晦澀、生澀、“舉止羞澀”;緊跟著的《黑奴籲天錄》就比較曉暢明白。古奧的字法、句法在這部譯本裏隨處碰得著。“我為君潔,故願勿度,非我自為也”,就是一例。原書第一章裏有一節從“Un jour”至“qu'autrefois”共二百十一個字,林紓只用十二個字來譯:“女接所歡,媰,而其母下之,遂病”;要證明漢語比西語簡括,這種例是害人上當的。司馬遷還肯用淺顯的“有身”或“孕”(例如《外戚世家》、《五宗世家》、《呂不韋列傳》、《春申君列傳》、《淮南、衡山列傳》,《張丞相列傳》),林紓卻從《說文》和《玉篇》引《尚書·梓材》句“至於媰婦”,摘下了一個斑駁陸離的古字;班固還肯明白說“飲藥傷墮”(《外戚傳》下),林紓卻仿《史記·扁鵲倉公列傳》,惜墨如金地只用了一個“下”字。這可能就是《畏廬論文》所謂“換字法”了。另舉一個易被忽略的例。小說裏報導角色對話,少不得“甲說”、“乙回答說”、“丙於是說”那些引冒語。外國小說家常常花樣翻新,以免比肩接踵的“我說”、“他說”、“她說”,讀來單調,每每矯揉纖巧,受到修辭教科書的指斥。中國古書報導對話時也來些變化,只寫“曰”、“對曰”、“問”、“答云”、“言”等而不寫明是誰在開口。更古雅的方式是連“曰”、“問”等都省得一乾二淨,《史通》內篇《模擬》所謂:“連續而去其‘對曰’、‘問曰’等字”。例如: “……邦無道,穀,恥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仁矣。”曰:“可以為難矣。仁則吾不知也。”(《論語·憲問》) “……則具體而微。”“敢問所安?”曰:“姑舍是。”(《孟子·公孫丑》) 佛經翻譯裏往往連省兩次,例如: “……是諸國土,若算師、若算弟子能得邊際,知其數不?”“不也,世尊。”“諸比丘,是人所經國土……”(《妙法蓮華經·化城喻品》第七) “……汝見是學、無學二千人不?”“唯然,已見。”“阿難,是諸人等……”(同書《授學·無學人記品第九》) 在文言小說裏像: 曰:“金也。……”“青衣者誰也?”曰:“錢也。……”“白衣者誰也?”曰:“銀也。……”“汝誰也?”(《列異傳·張奮》) 女曰:“非羊也,雨工也。”“何為雨工?”曰:“雷霆之類也。”……君曰:“所殺幾何?”曰:“六十萬。”“傷稼乎?”曰:“八百里。”(《柳毅傳》) 道士問眾:“飲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寢,勿誤樵蘇。” (《聊斋志异·勞山道士》) 都是偶然一見。《巴黎茶花女遺事》卻反覆應用這個“古文”裏認為最高雅的方式: 配曰:“若願見之乎?吾與爾就之。”余不可。“然則招之來乎?”; 曰:“然。”“然則馬克之歸誰送之?”; 曰:“然。”“然則我送君。”; 馬克曰:“客何名?”配唐曰:“一家實瞠。”馬克曰:“識之。”“一亞猛著彭。”馬克曰:“未之識也。”; 突問曰:“馬克車馬安在?”配唐曰:“市之矣。”“肩衣安在?”又曰:“市之矣。”“金鑽安在?”曰:“典之矣。”; 余於是拭淚問翁曰:“翁能信我愛公子乎?”翁曰:“信之。”“翁能信吾情愛,不為利生乎?”翁曰:“信之。”“翁能許我有此善念,足以赦吾罪戾乎?”翁曰:“既信且許之。”“然則請翁親吾額……” 值得注意的是,在以後的林譯裏似乎不再碰見這個方式。第二部有單行本的林譯是《黑奴籲天錄》,書裏就不再省去“曰”和“對曰”了(例如九章馬利亞等和意里賽的對話、二〇章亞妃立和托弗收的對話)。 林譯除迭更司、歐文以外,前期那幾種哈葛德的小說也未可抹殺。我這一次發現自己寧可讀林紓的譯文,不樂意讀哈葛德的原文。也許因爲我已很熟悉原作的內容,而頗難忍受原作的文字。哈葛德的原文滯重粗濫,對話更呆板,尤其冒險小說裏的對話常是古代英語和近代英語的雜拌。隨便舉一個短例。《斐洲煙水愁城錄》第五章:“乃以惡聲斥洛巴革曰:‘汝何為惡作劇?爾非癇當不如是。’”這是很利落的文言,也是很能表達原文意義的翻譯,然而沒有讓讀者看出原文裏那句話的說法。在原文裏,那句話(What meanest thou by such mad tricks?Surely thou art mad.)就彷彿中文裏這樣說:“汝幹這種瘋狂的把戲,於意云何?汝準是發了瘋矣!”對英語稍有感性的人看到這些不倫不類的詞句,第一次覺得可笑,第二、三次覺得可厭了。林紓的文筆說不上工致,而大體上比哈葛德的明爽輕快。譯者運用“歸宿語言”超過作者運用“出發語言”的本領,或譯本在文筆上優於原作,都有可能性。最講究文筆的裴德(Walter Pater)就嫌愛倫·坡的短篇小說詞句凡俗,只肯看波德萊亞翻譯的法文本;法朗士說一個唯美派的少年人(un jeune esthete)告訴他《冰雪因緣》在法譯本裏尚堪一讀。雖然歌德沒有承認過納梵爾(Gerard de Nerval)法譯《浮士德》比原作明暢,只是旁人附會傳訛,但也確有出於作者親口的事例。惠特曼並不否認弗萊理格拉德(F. Freiligrath)德譯《草葉集》裏的詩也許勝過自己的英語原作;博爾赫斯甚至讚美伊巴拉(Nestor Ibarra)把他的詩譯成法語,遠勝西班牙語原作。惠特曼當然未必能辨識德語的好歹,博爾赫斯對法語下判斷卻確有資格的。哈葛德小說的林譯頗可列入這類事例裏——不用說,只是很微末的事例。近年來,哈葛德在西方文壇的地位稍稍回升,主要也許由於一位有世界影響的心理學家對《三千年豔屍記》的稱道;英國也陸續出版了他的評傳,說明他在同輩通俗小說家裏比較經得起時間的考驗。水漲船高,林譯可以沾光借重,至少在評論林譯時,我們免得禮節性地把“哈葛德是個不足道的作家”那類老話重說一遍了。 林紓“譯書雖對客不輟,惟作文則輟”。上文所講也證明他“譯文”不像“作文”那樣慎重、認真。我順便回憶一下有關的文壇舊事。 不是一九三一、就是一九三二年,我在陳衍先生的蘇州胭脂巷住宅裏和他長談。陳先生知道我懂外文,但不知道我學的專科是外國文學,以為準是理工或法政、經濟之類有實用的科目。那一天,他查問明白了,就慨嘆說:“文學又何必向外國去學呢! 咱們中國文學不就很好麼?”我不敢和他理論,只抬出他的朋友來擋一下,就說讀了林紓的翻譯小說,因此對外國文學發生興趣。陳先生說:“這事做顛倒了。琴南如果知道,未必高興。你讀了他的翻譯,應該進而學他的古文,怎麼反而嚮往外國了?琴南豈不是‘為淵驅魚’麼?”他頓一頓,又說:“琴南最惱人家恭維他的翻譯和畫。我送他一副壽聯,稱讚他的畫,碰了他一個釘子。康長素送他一首詩,捧他的翻譯,也惹他發脾氣。”我記得見過康有為的“譯才並世數嚴、林”那首詩,當時急於要聽陳先生評論他交往的名士們,也沒追問下去。事隔七八年,李宣龔先生給我看他保存的師友來信,裏面兩大本是《林畏廬先生手札》,有一封信說: “……前年我七十賤辰,石遺送聯:‘講席推前輩;畫師得大年。’於吾之品行文章,不涉一字。[石遺]來書云:‘爾不用吾壽文。……故吾亦不言爾之好處’”。 這就是陳先生講的那一回事了。另一封信提到嚴復: “……然幾道生時,亦至輕我,至當面詆毀。” 我想起康有為的詩,就請問李先生。李先生說,康有為一句話得罪兩個人。嚴復一向瞧不起林紓,看見那首詩,就說康有為胡鬧,天下哪有一個外國字都不認識的“譯才”,自己真羞與為伍。至於林紓呢,他不快意的有兩點。詩裏既然不緊扣圖畫,都是題外的襯托,那末首先該講自己的古文,為什麼倒去講翻譯小說?捨本逐末,這是一。在這首詩裏,嚴復只是個陪客,難道非用“十二侵”韻不可,不能用“十四鹽”韻,來它一句“譯才並世數林、嚴”麼?“史思明懂得的道理,安紹山竟不懂!”喧賓奪主,這是二。後來我和夏敬觀先生談起這件事,他提醒我,他的《忍古樓詩》卷七《贈林畏廬》也說:“同時嚴幾道,抗手極能事。”好在他“人微言輕”,不曾引起糾紛。文人好名,爭風吃醋,歷來傳作笑柄,只要它不發展為無情、無義、無恥的傾軋和陷害,終還算得“人間喜劇”裏一個情景輕鬆的場面。 林紓不樂意被稱為“譯才”,我們可以理解。劉禹錫《劉夢得文集》卷七《送僧方及南謁柳員外》說過:“勿謂翻譯徒,不為文雅雄”;就表示一般成見以為“翻譯徒”是說不上“文雅”的。遠在劉禹錫前,有一位公認的“文雅雄”搞過翻譯——謝靈運。他對“殊俗之音,多所通解”;傳佈到現在的《大般涅槃經》卷首明明標出:“謝靈運再治”;撫州寶應寺曾保留“謝靈運翻經台”的古跡,唐以來名家詩文集裏都有題詠。我國編寫文學史的人對謝靈運是古代唯一的大詩人而兼翻譯家那樁事,一向都視若無睹。這種偏見也並非限於翻譯事業較不發達的中國。歌德評介卡萊爾的《德國傳奇》(German Romance)時,借回教《古蘭經》的一句話發揮說:“每一個翻譯家也就是他本民族裏的一位先知”(So ist jeder Uebersetzer ein Prophet in seinem Volke)。他似乎忘記了基督教《聖經》的一句話:“一位先知在他本國和自己家裏是不受尊敬的”(《馬太福音》一三章五七節)。近在一九二九年,法國小說家兼翻譯家拉爾波還大聲疾呼,說翻譯者是文壇上最被忽視和賤視的人,需要團結起來抗議,衛護“尊嚴”,提高身分。林紓當然自命為“文雅雄”,沒料到康有為在唱和應酬的文字社交裏,還不肯口角春風,而只品定他是個翻譯家;“譯才”和“翻譯徒”,正如韓愈所謂“大虫”和“老蟲”,雖非同等,總是同類。他重視“古文”而輕視翻譯,那也不足爲奇,因為“古文”是他的一種創作;一個人總覺得,和翻譯比起來,創作更親切地屬於自己,儘管實際上他的所謂“創作”也許並非自出心裁,而是模仿或改編,甚至竟就是偷天換日的翻譯。讓我們且看林紓評價自己的古文有多高,來推測他對待古文和翻譯的差別有多大。 林紓早年承認不會作詩,陳衍先生《石遺室詩集》卷一《長句一首贈林琴南》記載他:“謂‘將肆力古文詞,詩非所長休索和’。”他晚年要刻詩集,給李宣龔先生的信裏說: “吾詩七律專學東坡、簡齋;七絕學白石、石田,參以荊公;五古學韓;其論事之古詩則學杜。惟不長於七古及排律耳。” 可見他對於自己的詩也頗得意,還表示門路很正、來頭很大。然而接著是下面的一節: “石遺已到京,相見握手。流言之入吾耳者,一一化為雲煙。遂同往便宜坊食鴨,暢談至三小時。石遺言吾詩將與吾文並肩,吾又不服,痛爭一小時。石遺門外漢,安知文之奧妙!……六百年中,震川外無一人敢當我者;持吾詩相較,特狗吠驢鳴。” 杜甫、韓愈、王安石、蘇軾等真可憐,原來都不過是“狗吠驢鳴”的榜樣!為了抬高自己某一門造詣,不惜把自己另一門造詣那樣貶損以至糟蹋,我不知道第二個事例。雖然林紓在《震川集選》裏說翻譯《賊史》時,“竊效”歸有光《書張貞女死事》,我猜想他給翻譯的地位決不會在詩之上,而很可能在詩之下。假如有人做個試驗,向他說:“不錯! 比起先生的古文來,先生的詩的確只是‘狗吠驢鳴’,先生的翻譯像更卑微的動物——譬如‘癩蟆’吧——的叫聲”,他會怎樣反應呢?是欣然引為知音?還是怫然“痛爭”,替自己的詩和翻譯辯護?這個試驗當然沒人做過,也許是無需做的。 2009/8/9 錢鍾書先生-七綴集/通感 中國詩文有一種描寫手法,古代批評家和修辭學家似乎都沒有理解或認識。 宋祁《玉樓春》有句名句:“紅杏枝頭春意鬧。”李漁《笠翁餘集》卷八《窺詞管見》第七則別抒己見,加以嘲笑:“此語殊難著解。爭鬥有聲之謂‘鬧’;桃李‘爭春’則有之,紅杏‘鬧春’,余實未之見也。‘鬧’字可用,則‘炒’[同‘吵’]字、‘鬥’字、‘打’字皆可用矣!”同時人方中通《續陪》卷四《與張維四》那封信全是駁斥李漁的,雖然沒有提名道姓;引了“紅杏‘鬧春’實未之見”等話,接著說:“試舉‘寺多紅葉燒人眼,地足青苔染馬蹄’之句,謂‘燒’字粗俗,紅葉非火,不能燒人,可也。然而句中有眼,非一‘燒’字,不能形容紅之多,猶之非一‘鬧’字,不能形容其杏之紅耳。詩詞中有理外之理,豈同時文之理、講書之理乎?”也沒有把那個“理外之理”講明白。蘇軾少作《夜行觀星》有一句:“小星鬧若沸”,紀昀《評點蘇詩》卷二在句旁抹一道墨槓子,加批:“似流星!”這表示他並未懂那句的意義,誤以為它就像司空圖所寫:“亦猶小星將墜,則芒焰驟作,且有聲曳其後。”(《司空表聖文集》卷四《絕麟集述》)。宋人常把“鬧”字來形容無“聲”的景色,不必少見多怪。附帶一提,方氏引句出於王建《江陵即事》。 晏幾道《臨江仙》:“風吹梅蕊鬧,雨細杏花香。”毛滂《浣溪紗》:“水北煙寒雪似梅,水南梅鬧雪千堆。”馬子嚴《阮郎歸》:“翻騰妝束鬧蘇堤,留春春怎知!”黃庭堅《次韻公秉、子由十六夜憶清虛》:“車馳馬驟燈方鬧,地靜人閑月自妍”;又《奉和王世弼寄上七兄先生》:“寒窗穿碧疏,潤礎鬧蒼蘚。”陳與義《簡齋詩集》卷二二《[舟抵華容縣]夜賦》:“三更螢火鬧,萬里天河橫。”陸游《劍南詩稿》卷一六《江頭十日雨》:“村墟櫻筍鬧,節物團粽近”;卷一七《初夏閑居即事》:“輕風忽起楊花鬧,清露初晞藥草香”;又卷七五《開歲屢作雨不成,正月二十六日夜乃得雨,明日遊家圃有賦》:“百草吹香蝴蝶鬧,一溪漲綠鷺鷥閑。”范成大《石湖詩集》卷二〇《立秋後二日泛舟越來溪》之一:“行入鬧荷無水面,紅蓮沉醉白蓮酣。”陳耆卿《篔窗集》卷一〇《與二三友遊天慶觀》:“月翻楊柳盡頭影,風擢芙蓉鬧處香”;又《挽陳知縣》:“日邊消息花爭鬧,露下光陰柳變疏。”趙孟堅《彝齋文編》卷二《康[節之]不領此[墨梅]詩,有許梅谷者仍求,又賦長律》:“鬧處相挨如有意,靜中背立見無聊。”《佩文齋書畫譜》卷一四釋仲仁《梅譜·口訣》:“鬧處莫鬧,閑處莫閑。老嫩依法,新舊分年。”從這些例子來看,方中通說“鬧”字“形容其杏之紅”,還不夠確切;應當說:“形容其花之盛(繁)。”“鬧”字是把事物無聲的姿態說好像有聲音的波動,彷彿在視覺裏獲得了聽覺的感受。馬子嚴那句詞可以和另一南宋人陳造也寫西湖春遊的一句詩對照:“付與笙歌三萬指,平分彩舫聒湖山。”(《江湖長翁文集》卷一八《都下春日》)“聒”是說“笙歌”,指嘈嘈切切、耳朵應接不暇的聲響;“鬧”是說“妝束”,相當於“鬧妝”的“鬧”,指花花綠綠、眼睛應接不暇的景象。“聒”和“鬧”雖然是同義字,但在馬詞和陳詩裏分別描寫兩種不同的官能感覺。宋祁、黃庭堅等詩詞裏“鬧”字的用法,也見於後世的通俗語言,例如《兒女英雄傳》三八回寫一個“小媳婦子”左手舉著“鬧轟轟一大把子通草花兒、花蝴蝶兒。”形容“大把子花”的那“鬧”字被“轟轟”兩字申說得再清楚不過了,這也足證明近代“白話”往往是理解古代“文言”最好的幫助。西方語言用“大聲叫吵的”、“呯然作響的”(loud,criard,chiassoso,chillon, knall)指稱太鮮明或強烈的顏色,而稱暗淡的顔色為“聾聵”(la teinte sourde),不也有助於理解古漢語詩詞裏的“鬧”字麼?用心理學或語言學的術語來說,這是“通感”(synaesthesia)或“感覺挪移”的例子。 在日常經驗裏,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往往可以彼此打通或交通,眼、耳、口、鼻、身各個官能的領域可以不分界限。顏色似乎會有溫度,聲音似乎會有形象,冷暖似乎會有重量,氣味似乎會有體質。諸如此類,在普通語言裏經常出現。譬如我們說“光亮”,也說“響亮”,把形容光輝的“亮”字轉移到聲響上去,正像拉丁語以及近代西語常說“黑暗的嗓音”(vox fusca)、“皎白的嗓音”(voce bianca),就彷彿視覺和聽覺在這一點上有“通財之誼”(Sinnesgutergemeinschaft)。又譬如“熱鬧”和“冷靜”那兩個成語也表示“熱”和“鬧”、“冷”和“靜”在感覺上有通同一氣之處,結成配偶,因此范成大可以離間說:“已覺笙歌無暖熱。”(《石湖詩集》卷二九《親鄰招集,強往即歸》)李義山《雜纂·意想》早指出:“冬日著碧衣似寒,夏月見紅似熱”(《說郛》卷五),我們也說紅顏色“溫暖”而綠顔色“寒冷”,“暖紅”、“寒碧”已淪爲詩詞套語。雖然笛卡兒以爲我們假如沒有聽覺,就不可能單憑看見的顔色(par la seule vue des couleurs)去認識聲音(la connaissance des sons),但是他也不否認顔色和聲音有類似或聯繫(d'analogie ou de rapport entre les couleurs et les sons)。培根的想像力比較豐富,他說:音樂的聲調搖曳(the quavering upon a stop in music)和光芒在水面蕩漾(the playing of light upon water)完全相同,“那不僅是比方(similitudes),而是大自然在不同事物上所印下的相同的腳迹”(the same footsteps of nature,treading or printing upon several subjects or matters)。這算得哲學家對通感的巧妙解釋。 各種通感現象裏,最早引起注意的也許是視覺和觸覺向聽覺的挪移。亞理士多德的心理學著作裏已說:聲音有“尖銳”(sharp)和“鈍重”(heavy)之分,那比擬著觸覺而來(used by analogy from the sense of touch),因為聽、觸兩覺有類似之處。我們的《禮記·樂記》有一節美妙的文章,把聽覺和視覺通連。“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隊,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鉤,累累乎端如貫珠。”孔穎達《禮記正義》對這節的主旨作了扼要的說明:“聲音感動於人,令人心想其形狀如此。”《詩·關雎·序》:“聲成文,謂之音”;孔穎達《毛詩正義》:“使五聲為曲,似五色成文。”《左傳》襄公二九年季札論樂,“為之歌《大雅》,曰:‘曲而有直體’”;杜預《注》:“論其聲。”這些都是“以耳為目”了!馬融《長笛賦》既有《樂記》裏那種比喻,又有比《正義》更簡明的解釋:“爾乃聽聲類形,狀似流水,又像飛鴻。氾濫溥漠,浩浩洋洋;長矕遠引,旋復廻皇。”“氾濫”云云申說“流水”之“狀”,“長矕”云云申說“飛鴻”之“象”;《文選》卷一八李善注:“矕、視也”,馬融自己點明以聽通視。《文心雕龍·比興》歷舉“以聲比心”、“以響比辯”、“以容比物”等等,還向《長笛賦》裏去找例證,偏偏當面錯過了“聽聲類形”,這也流露劉勰看詩文時的盲點。《樂記》裏“想”的聲息的“形狀”那一節體貼入微,為後世詩文開闢了途徑。 白居易《琵琶行》有傳誦的一節:“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它比較單純,不如《樂記》那樣描寫的曲折。白居易只是把各種事物發出的聲息——雨聲、私語聲、珠落玉盤聲、鳥聲、泉聲——來比方“嘈嘈”、“切切”的琵琶聲,並非說琵琶的大、小弦聲“令人心想”這種和那種事物的“形狀”。一句話,他只是把聽覺聯繫聽覺,並未把聽覺溝通視覺。《樂記》的“歌者端如貫珠”,等於李商隱《擬意》的“珠串咽歌喉”,是說歌聲彷彿具有珠子的形狀,又圓滿又光潤,構成了視覺兼觸覺裏的印象。近代西洋鋼琴教科書就常說彈出“珠子般的音調”(la note perlee, perlend spielen),作家還創造了一個新詞“珠子化”,來形容嗓子(une voix qui seperle),或者這樣描摹鳥聲:“一羣雲雀兒明快流利地嘰嘰呱呱,在天空裏撒開了一顆顆珠子”(Le allodole sgranavano nel cielo le perle del loro limpido gorgheggio)。“大珠小珠落玉盤”是說珠玉相觸那種清而軟的聲音,不是說“明珠走盤”那種圓轉滑溜的“形狀”,因為緊接著就說這些大大小小的聲音並非全是利落“滑”順,也有艱“難”澀滯的——“冰泉冷澀弦凝絕”。白居易另一首詩《和令狐僕射小飲聽阮咸》“落盤珠歷歷”,或韋應物《五弦行》:“古刀幽磬初相觸,千珠貫斷落寒玉”,還是從聽覺聯繫到聽覺,把聲音比方聲音。白居易《小童薛陽陶吹觱篥歌》:“有時婉軟無筋骨,有時頓挫生棱節。急聲圓轉促不斷,栗栗轔轔如珠貫。緩聲展引長有條,有條直直如筆描。下聲乍墜石沉重,高聲忽舉雲飄蕭”;這纔是“心想形狀”,《樂記》的“上如抗,下如隊,端如貫珠”都有了。元稹《元氏長慶集》卷二七《善歌如貫珠賦》詳細闡發《樂記》那一句:“美綿綿而不絕,狀累累以相成。……吟斷章而離離若間,引妙囀而一一皆圓。小大雖倫,離朱視之而不見;唱和相續,師乙美之而謂連。……彷彿成像,玲瓏構虛。……清而且圓,直而不散,方同累丸之重叠,豈比沉泉之撩亂。……似是而非,賦《湛露》則方驚綴冕;有聲無實,歌《芳樹》而空想垂珠。”元稹從“累累貫珠”聯想到《詩·小雅》的“湛湛露斯”,思路就像李賀《惱公》的“歌聲春草露,門掩杏花叢。”歌如珠,露如珠(例如唐太宗《聖教序》:“仙露明珠,詎能方其朗潤”;白居易《暮江吟》:“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兩者都是套語陳言,李賀化腐為奇,來一下推移(transference):“歌如珠,露如珠,所以歌如露。”邏輯思維所避忌的推移法,恰是形象思維慣用的手段。李頎《聽董丈彈胡笳》:“空山百鳥散還合,萬里浮雲陰且晴”,也是“心想形狀如此”;“鳥散還合”正像馬融《長笛賦》所謂“鴻引復回”。《樂記》:“上如抗,下如隊”,就是韓愈《聽穎師彈琴》:“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抗、隊”的最好描寫是《老殘遊記》第二回王小玉說鼓書那一段:“漸漸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個尖兒,像一綫鋼絲似的,拋入天際。……那知他於那極高的地方,尚能廻環轉折。……恍如由傲來峯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及至翻到傲來峯頂,纔見扇子崖更在傲來峯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見南天門更在扇子崖上,愈翻愈險。……唱到極高的三四叠後,陡然一落,……如一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峯半中腰裏盤旋穿插。……愈唱愈低,愈低愈細。……彷彿有一點聲音從地底下發出,……忽又揚起,像放那東洋煙火,一個彈子上天,隨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縱橫散亂……”。這樣筆歌墨舞也不外“聽聲類形”四字的原理罷了。 好些描寫通感的詞句都直接採用了日常生活裏表達這種經驗的習慣語言。像白居易《和皇甫郎中秋曉同登天宮閣》:“清脆秋絲管”(參看《霓裳羽衣歌》:“清絲脆管纖纖手”),賈島《客思》:“促織聲尖尖似針”,或丁謂《公舍春日》:“鶯聲圓滑堪清耳”;“脆”、“尖”、“圓”三字形容聲音,就根據日常語言而來。《兒女英雄傳》第四回:“唱得好的叫小良人兒,那個嗓子真是掉在地下摔三截兒!”正是窮行極致地刻劃聲音的“脆”。王維《過青溪水作》:“色靜深松裏”或劉長卿《秋日登吳公臺上寺遠眺》:“寒磬滿空林”和杜牧《阿房宮賦》:“歌台暖響”,把聽覺上的“靜”字來描寫深淨的水色,溫度感覺上的“寒”、“暖”字來描寫清遠的磐聲和喧繁的樂聲,也和通常語言接近,“暖響”不過是“熱鬧”的文言。詩人對事物往往突破了一般經驗的感受,有深細的體會,因此推敲出新奇的詞句。再補充一些例子。 陸機《擬西北有高樓》:“佳人撫琴瑟,纖手清且閑;芳氣隨風結,哀響馥若蘭。”庾肩吾《八關齋夜賦四城門第一賦韻》:“已同白駒去,復類紅花熱。”韋應物《遊開元精舍》:“綠陰生晝靜,孤花表春餘。”孟郊《秋懷》之一二:“商氣洗聲瘦,晚陰驅景勞。”李賀《蝴蝶飛》:“楊花撲帳春雲熱,龜甲屏風醉眼纈”;《天上謠》:“天河夜轉漂回星,銀浦流雲學水聲。”劉駕《秋夕》:“促織燈下吟,燈光冷於水。”司空圖《寄永嘉崔道融》:“戍鼓和潮暗,船燈照島幽。”唐庚《眉山文集》卷二一《書齋即事》:“竹色笑語綠,松風意思涼。”楊萬里《誠齋集》卷三《又和二絕句》:“剪剪輕風未是輕,猶吹花片作紅聲”;卷一七《過單竹洋徑》:“喬木與修竹,相招為茂林,無風生翠寒,未夕起素陰。”王灼《虞美人》:“枝頭便覺層層好,信是花相惱。觥船一醉百分空,拚了如今醉倒鬧香中”(《全宋詞》一〇三四頁,參看《全金詩》卷二七龐鑄《花下》:“若為常作莊周夢,飛向幽芳鬧處棲”)。吳潛《滿江紅》:“數本菊,香能勁;數朵桂,香尤勝”(《全宋詞》二七二六頁)。方岳《燭影搖紅·立春日柬高內翰》:“笑語誰家簾幕,鏤冰絲紅紛綠鬧”(《全宋詞》二八四八頁)。《永樂大典》卷三五七九《村》字引《馮太師集·黃沙村》:“殘照背人山影黑,乾風隨馬竹聲焦”;卷五三四五《潮》字引林東美《西湖亭》:“避人幽鳥聲如剪,隔岸奇花色欲燃”(參看庾信《奉和趙王〈隱士〉》:“野鳥繁弦囀,山花焰火然”,又前引方中通所舉“紅葉燒人眼”;《全宋詞》二四〇頁盧祖皋《清平樂》:“柳邊深院,燕語明如剪”)。阮大鋮《詠懷堂詩》外集《辛巳詩》卷上《張兆蘇移酌根遂宅》之一:“香聲喧橘柚,星氣滿蒿萊”。李世熊《寒支初集》卷一《劍浦陸發次林守一》:“月涼夢破鷄聲白,楓霽煙醒鳥話紅。”嚴遂成《海珊詩鈔》卷五《滿城道中》:“風隨柳轉聲皆綠,麥受塵欺色易黃。”黃景仁《兩當軒全集》卷一九《醉花陰·夏夜》:“隔竹捲珠簾,幾個明星切切如私語”(參看吳清鵬《笏庵詩》卷四《秋夜》第三首:“明河亘若流,眾星聚如語”)。黎簡《五百四峯草堂詩鈔》卷一八《春遊寄正夫》:“鳥拋軟語丸丸落,雨翼新風泛泛涼”(參看前引元稹:“同累丸之重叠”)。 按邏輯思維,五官各有所司,不兼差也不越職,像《荀子·君道篇》所謂:“人之百官,如耳、目、鼻、口之不可以相借官也。”《公孫龍子·堅白論》說得更具體:“視不得其所堅,而得其所白者,無堅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堅者,無白也。……目不能堅,手不能白”;一句話,觸覺和視覺是河水不犯井水的。陸機《演連珠》第三七則明明宣稱:“臣聞目無嘗音之察,耳無照景之神,”《文選》卷五五劉峻注:“施之異務”;然而他自己卻寫“哀響馥若蘭”,又儼然表示:“鼻有嘗音之察,耳有嗅息之神”,“異務”可成“借官”,同時也表示一個人作詩和說理不妨自相矛盾,“詩詞中有理外之理”。聲音不但會有氣味——“哀響馥”、“鳥聲香”,而且會有顏色、光亮——“紅聲”、“笑語綠”、“雞聲白”、“鳥話紅”、“聲皆綠”、“鼓[聲]暗”。“香”不但能“鬧”,而且能“勁”。流雲“學聲”,綠陰“生靜”。花色和竹聲都可以有溫度:“熱”、“欲燃”、“焦”。鳥語有時快利如“剪”,有時圓潤如“丸”。五官感覺真算得有無相通,彼此相生了。只要把“鏤冰絲紅紛綠鬧”和“裁紅暈碧,巧助春情”(歐陽詹《歐陽先生文集》卷一《春盤賦》題下注韻腳),或把“小星鬧如沸”、“明星切切如私語”對照“星如撒沙出,爭頭事光大”(盧仝《月蝕詩》),立刻看出儘管事物的景象是相類的,而描寫的方法很有差別。一個不“施之異務”,只寫視覺本範圍裏的印象;一個“相借官”,寫視覺不安本分,超越了自己的範圍而領略到聽覺裏的印象。現代讀者可能把孟郊的“商氣洗聲瘦”當作“郊寒島瘦”特殊風格的例子,而古人一般熟悉經、子,會看出這句裏戛戛獨造的是“洗”字,不是“瘦”字。聲音有肥有瘦,是儒家音樂理論的傳統區別。《禮記·樂記》:“肉好順成和動之音作”,鄭玄注:“‘肉’、肥也”;又:“曲直繁瘠,廉肉節奏”,孔穎達疏:“‘瘠’謂省約。……‘肉’謂肥滿。”《荀子·樂論篇》裏有大同小異的話。《樂記》另一處:“廣則容奸,狹則思慾”,鄭玄注:‘廣’謂聲緩,‘狹’謂聲急。”“廣”、“狹”和“肥”、“瘠”都是“聽聲類形”的古例。 通感很早在西洋詩文裏出現。奇怪的是,亞理士多德的《心靈論》裏雖提到通感,而他的《修辭學》裏卻隻字不談。古希臘詩人和戲劇家的這類詞句不算少,例如荷馬那句使一切翻譯者搔首擱筆的詩:“像知了坐在森林中一棵樹上,傾瀉下百合花也似的聲音”(Like unto cicalas that in a forest sit upon a tree and pour forth their lily-like voice)。十六、十七世紀歐洲的“奇崛(Baroque)詩派”愛用“五官感覺交換的雜拌比喻”(certi impasti di metafore nello scambio dei cinque sensi)。十九世紀前期浪漫主義詩人也經常採用這種手法,而十九世紀末葉象徵主義詩人大用特用,濫用亂用,幾乎使通感成為象徵派詩歌的風格標誌(der Stilzug,den wir Synaesthese nennen,und der typisch ist fur den Symbolismus)。英美現代派的一個開創者龐特鑒於流弊,警戒寫詩的人別偷懶,用字得力求精確(find the exact word),切忌把感覺攪成混亂一團,用一個官能來表達另一個官能(Don't mess up the perception of one sense by trying to define it in terms of another);然而他也聲明,這並非一筆抹煞(To this clause there are possibly exceptions)。象約翰·唐恩的詩:“一陣響亮的香味迎著你父親的鼻子叫喚”(A loud perfume......cryed/even at thy father's nose),就彷彿我們詩人的“鬧香”、“香聲喧”、“幽芳鬧”;稱濃烈的香味為“響亮”,和現代英語稱缺乏味道、氣息的酒為“靜默”(silent),配得上對。帕斯科里的名句:“碧空裏一簇星星嘖嘖喳喳像小雞兒似的走動”(La Chioccetta per I'aia azzurra/va col suo pigolio di stelle),和我們詩人的“小星鬧如沸”、“幾個明星切切如私語”也差不多了。 十八世紀的神秘主義者聖馬丁(Saint-Martin)說自己曾“聽見發聲的花朵,看見發光的音調”(I heard flowers that sounded and saw notes that shone)。象徴主義為通感手法提供深奧的理論根據,也宣揚神祕經驗裏嗅覺能聽、觸覺能看等等(l'odorat entend, le toucher voit)。把各種感覺打成一片、混作一團的神秘經驗,我們的道家和佛家常講。道家像《莊子·人間世》:“夫徇[同‘洵’]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列子·黃帝篇》:“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心凝形釋”,又《仲尼篇》:“老聃之弟子有亢倉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視而以目聽。”佛書《成唯識論》卷四:“如諸佛等,於境自在,諸根互用。”“諸佛”能“諸根互用”,等於“老聃”能“耳視目聽”。從文人中最流行的佛經和禪宗語錄各舉一例。《大佛頂首楞嚴經》卷四之五:“由是六根,互相為用。阿難,汝豈不知,今此會中,阿那律陀無目而見,跋難陀龍無耳而聽,殑伽神女非鼻聞香,驕梵鉢提異舌知味,舜若多神無身覺觸。”釋曉瑩《羅湖野錄》卷一《空空道人死心禪師贊》:“耳中見色,眼裏聞聲。”唐初釋玄奘早駁“觀世音菩薩”是個“訛誤”譯名(《大唐西域記》卷三“石窣堵波西渡大河”條小注),可是後世沿用不改,和尚以及文人們還曲解“訛誤”,望文生義,用通感來彌縫。釋惠洪《石門文字禪》卷一八《泗州院楠檀白衣觀音贊》:“龍無耳聞以神,蛇亦無耳聞以眼,牛無耳故聞以鼻,螻蟻無耳聞以身,六根互用乃如此!”尤侗《西堂外集·艮齋續說》卷一〇:“予有贊云:‘音從聞入,而作觀觀;耳目互治,以度眾難。’”許善長《碧聲吟館談塵》卷二:“‘音’亦可‘觀’,方信聰明無二用。”和尚做詩,當然信手拈来本店祖傳的貨色。例如今釋澹歸《遍行堂集》卷一三《南韶雜詩》之二三:“兩地發鼓鐘,子夜挾一我。眼聲才欲合,耳色忽已破”;又如釋蒼雪《南來堂詩集》卷四《雜樹林百八首》之五八:“月下聽寒鐘,鐘邊望明月,是月和鐘聲,是鐘和月色?”明、清詩人也往往拾取釋、道的餘緒,作出“諸根互用”的詞句。張羽《靜居集》卷一《聽香亭》:“人皆待三嗅,余獨愛以耳”;李慈銘《白華絳跗閣詩》卷巳《叔雲為余畫湖南山桃花小景》:“山氣花香無著處,今朝來向畫中聽”;郭麐《靈芬館雜著》續編卷三有一篇《聽香圖記》;这些就是“非鼻聞香”。鍾惺《隱秀軒詩》黃集二《夜》:“戲拈生滅後,靜閱寂喧音”,這就是“耳視”,“音亦可觀”,只因平仄聲關係,改“觀”字為“閱”字。阮大鋮《詠懷堂詩集》卷三《秋夕平等庵》:“視聽一歸月,幽喧莫辨心”;王貞儀《德風亭初集》卷三有一篇《聽月亭記》;這又是“耳目內通”,“目聽”了。 龐特對混亂感覺的詞句深有戒心,但他看到日文(就是漢文)“聞”字從“耳”,就自作主張,混鼻子於耳朵,把“聞香”解為“聽香”(listening to incense),而大加讚賞,近來一位學者駁斥了他的穿鑿附會,指出“聞香”的“聞”字正是鼻子的嗅覺。清代文字學家阮元《揅經室一集》卷一《釋磬》早說過:“古人鼻之所得、耳之所得,皆可借聲聞以概之。”我們不能責望龐特懂得中國的“小學”,但是他大可不必付出了誤解日語(也就是漢語)的代價,到遠東來鉤新摘異,香如有聲、鼻可代耳等等在西洋語言文學裏自有現成傳統。不過,他那個誤解也不失為所謂“好運氣的錯誤”(a happy mistake),因為‘聽香’這個詞兒碰巧在中國詩文裏少說也有六百多年來歷,而現代口語常把嗅覺不靈敏稱爲鼻子是“聾”的。英國詩人布萊克(William Blake)曾把“眼瞎的手”(blind hand)來形容木鈍的觸覺,這和“耳聾”的鼻子真是天生巧對了。 2009/7/26 錢鍾書先生-七綴集/讀《拉奧孔》一
在考究中國古代美學的過程裏,我們的注意力常給名牌的理論著作壟斷去了。不用說,《樂記》、《詩品》、《文心雕龍》、詩文話、畫說、曲論以及無數掛出牌子來討論文藝的書信、序跋等等是研究的對象。同時,一個老實人得坦白承認,大量這類文獻的探討並無相應的大量收穫。好多是陳言加空話,只能算作者禮節性地表了個態。葉燮論詩文選本,曾慨嘆說:“名為‘文選’,實則人選”(《己畦集》卷三《選家說》)。一般“名為”文藝評論史也“實則”是《歷代文藝界名人發言紀要》,人物個個有名氣,言論常常無實質。倒是詩、詞、隨筆裏,小說、戲曲裏,乃至謠諺和訓詁裏,往往無意中三言兩語,說出了精闢的見解,益人神智;把它們演繹出來,對文藝理論很有貢獻。也許有人說,這些雞零狗碎的東西不成氣候,值不得搜採和表彰,充其量是孤立的、自發的偶見,夠不上系統的、自覺的理論。不過,正因為零星瑣屑的東西易被忽視和遺忘,就愈需要收拾和愛惜;自發的孤單見解是自覺的周密理論的根苗。再說,我們孜孜閱讀的詩話、文論之類,未必都說得上有什麼理論系統。更不妨回顧一下思想史罷。許多嚴密周全的思想和哲學系統經不起時間的推排銷蝕,在整體上都垮塌了,但是它們的一些個別見解還為後世所採取而未失去時效。好比龐大的建築物已遭破壞,住不得人、也唬不得人了,而構成它的一些木石磚瓦仍然不失為可資利用的好材料。往往整個理論系統剩下來的有價值東西只是一些片段思想。脫離了系統而遺留的片段思想和萌發而未構成系統的片段思想,兩者同樣是零碎的。眼裏只有長篇大論,瞧不起片言隻語,甚至陶醉於數量,重視廢話一噸,輕視微言一克,那是淺薄庸俗的看法——假使不是懶惰粗浮的藉口。 試舉一例。前些時,我們的文藝理論家對狄德羅的《關於戲劇演員的詭論》發生興趣,大寫文章討論。這個“詭論”的要旨是:演員必須自己內心冷靜,才能維妙維肖地體現所扮角色的熱烈情感,他先得學會不“動於中”,才能把角色的喜怒哀樂生動地“形於外”(c’est le manque absolu de sensibilite qui prepare les acteurs sublimes);譬如逼真表演劇中人的狂怒時(jouer bien la fureur),演員自己絕不認真冒火發瘋(etre furieux)。其實在十八世紀歐洲,這並非狄德羅一家之言,而且堂·吉訶德老早一語道破:“喜劇裏最聰明(la mas discreta)的角色是傻呼呼的小丑(el bobo),因爲扮演傻角的決不是個傻子(simple)。”正如扮演狂怒的角色的决不是暴怒發狂的人。中國古代民間的大眾智慧也覺察那個道理,簡括為七字諺語:“先學無情後學戲”。狄德羅的理論使我們回過頭來,對這句中國老話刮目相看,認識到它的深厚的義蘊;同時,這句中國老話也彷彿在十萬八千里外給狄德羅以聲援,我們因而認識到他那理論不是一個洋人的偏見和詭辯。這種回過頭來另眼相看,正是黑格爾一再講的認識過程的重要轉折點:對習慣事物增進了理解,由“識”(bekannt)轉而為“知”(erkannt),從舊相識進而成真相知。我敢說,作為理論上的發現,那句俗語並不下於狄德羅的文章。 我讀萊辛《拉奧孔》的時候,也起了一些類似上面所講的感想。 二 《拉奧孔》所講繪畫或造型藝術和詩歌或文字藝術在功能上的區別,已成老生常談了。它的主要論點——繪畫宜於表現“物體”(Korper)或形態,而詩歌宜於表現“動作”(Handlungen)或情事,中國古人也浮泛地講過。晉代陸機分劃“丹青”和“雅頌”的界限,說:“宣物莫大於言,存形莫善於畫”(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一《敘畫之源流》引);這裏的“物”是“事”的同義字,就像他的《文賦》:“雖茲物之在我”,《文選》李善注:“物、事也。”北宋邵雍在兩首詩裏,說得詳細些:“史筆善記事,畫筆善狀物;狀物與記事,二者各得一”;“畫筆善狀物,長於運丹青,丹青入巧思,萬物無遁形。詩筆善狀物,長於運丹誠,丹誠入秀句,萬物無遁情”(《伊川擊壤集》卷一八《史畫吟》、《詩畫吟》)。但是,萊辛的議論透徹深細得多。 萊辛不僅把“事”、“情”和“物”、“形”分別開來,他還進一步把兩者各和認識的兩個基本範疇——時間與空間——結合。作為空間藝術的繪畫、雕塑只能表現最小限度的時間,所畫出、塑造出的不能超過一刹那內的物態和景象(nie mehr als einen einzigen Augenblick),繪畫更是這一刹那內景物的一面觀(nur aus einen einzigen Gesichtspunkte)。我聯想起唐代的傳說:“客有以按樂圖示王維,維曰:‘此《霓裳》第三叠第一拍也。’客未然,引工按曲,乃信”(《太平廣記》卷二一三引《國史補》,卷二一四引《盧氏雜說》記“別畫者”看“壁畫音聲”一則大同小異)。宋代沈括《夢溪筆談》卷一七批駁了這個無稽之談:“此好奇者為之。凡畫奏樂,止能畫一聲。”從那簡單一句話裏,我們看出他已悟到時間藝術只限於一刹那內的景象了。“止能畫一聲”五個字也幫助我們了解一首唐詩。徐凝《觀釣台畫圖》:“一水寂寥青靄合,兩崖崔崒白雲殘;畫人心到啼猿破,欲作三聲出樹難。”“三聲”當然出於《荆州記》:“渔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世說新語·黜免》注引),或《宜都山水記》:“行者歌之曰:‘巴東三峽猿鳴悲,猿鳴三聲淚沾衣’”(《藝文類聚》卷九五引)。詩意是:畫家挖空心思,終畫不出“三聲’連續的猿啼,因為他“止能畫一聲”。徐凝很可以寫:“欲作悲聲出樹難”或“欲作鳴聲出樹難”,那不過說圖畫只能繪形而不能“繪聲”。他寫“三聲”,寓意精微,“三”和“一”、“兩”呼應,就是萊辛所謂繪畫只表達空間裏的平列(nebeneinander),不表達時間上的後繼(nacheinander)。所以,“畫人”畫“一水”加“兩崖”的排列易,他畫“一”而“兩”、“兩”而三的“三聲”繼續“難”。《拉奧孔》裏的分析使我們回過頭來,對徐凝這首絕句和沈括那條筆記刮目相看。一向徐凝只以《廬山瀑布》詩傳名,不知道將來中國美學史家是否會帶上他一筆。 西方學者和理論家對《拉奧孔》的考訂和責難,此地無須叙述。萊辛論詩著眼在寫景狀物,論畫著眼在描繪故事,我也把讀他時的感想分為兩個部分。 三 詩中有畫而又非畫所能表達,中國古人常講。舉幾個有意思的例。蘇軾記參寥語:“‘楚江巫峽半雲雨,清簟疏簾看弈棋。’此句可畫,但恐畫不就爾!”(《東坡題跋》卷三,句出杜甫《七月一日題終明府水樓》第二首)。陳著說:“梅之至難狀者,莫如‘疏影’,而於‘暗香’來往尤難也。豈直難而已?竟不可!逋仙得於心,手不能狀,乃形之言”(《本堂集》卷四四《代跋汪文卿梅畫詞》,指林逋《山園小梅》:“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張岱說:“如李青蓮《靜夜思》詩:‘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思故鄉’有何可畫?王摩詰《山路》詩:‘藍田白石出,玉川紅葉稀’,尚可入畫;‘山路原無雨,空翠濕人衣’,則如何入畫?又《香積寺》詩:‘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泉聲’、‘危石’、‘日色’、‘青松’皆可描摹,而‘咽’字、‘冷’字決難畫出。故詩以空靈,才為妙詩,可以入畫之詩尚是眼中金屑也”(《琅嬛文集》卷三《與包嚴介》)。值得注意的是,畫家自己也感到這種困難。嵇康《兄秀才公穆入軍贈詩》之一五:“目送歸鴻,手揮五弦”;畫家顧愷之說:“畫‘手揮五弦’易,‘目送歸鴻’難”(《世說新語.巧藝》第二一)。董其昌說:“‘水作羅浮磬,山鳴于闐鐘’,此太白詩,何必右丞詩中畫也?畫中欲收鐘、磬不可得!”(《容台集·別集》卷四,二句出僧靈一《靜林精舍》詩;參看鄧椿《畫繼》卷六《王可訓》論宋復古《八景》中《煙寺晚鐘》:“鐘聲固不可得”)。程正揆記載和董的一段談話:“‘洞庭湖西秋月輝,瀟湘江北早鴻飛。’華亭愛誦此語,曰:‘說得出,畫不就。’予曰:‘畫也畫得就,只不像詩。’華亭大笑。然耶否耶?”(《青溪遺稿》卷二四《題畫》)。 萊辛認為,一篇“詩歌的畫”(ein poetisches Gemalde)不能轉化為一幅“物質的畫”(ein materielles Gemalde),因為語言文字能描敘出一串活動在時間裏的發展,而顏色線條只能描繪出一片景象在空間裏的鋪展。這句話沒有錯,但是,對比著上面所引中國古人的話,就見得不夠周到了。不寫演變活動而寫靜止景象的“詩歌的畫”,也未必就能轉化為“物質的畫”。只有顧愷之承認的困難可以用萊辛的理論來解釋。“目送歸鴻”不比“目睹飛鴻”,不是一瞥即逝(instantaneous)的情景,而是持續進行(progressive continuing)的活動。“送”和“歸”表示鳥向它的目的地飛著、飛著,逐漸愈逼愈近,人追隨它的行程望著、望著,逐漸愈眺愈遠。徐渭有一首詩,彷彿是“目送歸鴻”的申說:“驚雁避羅舠,江長起未高。眼拚一餉後,看到入雲梢”(《青藤書屋文集》卷一〇《江船一老看雁羣初起》;“一餉後”,“看到”點清“送”的過程。這裏確有萊辛所說時間上的承先啟後問題。其他像嗅覺(“香”)、觸覺(“濕”、“冷”)、聽覺(“聲咽”、“鳴鐘作磬”)的事物,以及不同於悲、喜、怒、愁等有顯明表情的內心狀態(“思鄉”),也都是“難畫”、“畫不出”的,卻不僅是時間和空間問題了。即就空間而論,繪畫得講究畫幅上的結構或佈局。程正揆引的一聯詩把同一時間而不同空間裏的景物連繫配對,互相映襯,是詩文裏所謂“話分兩頭”、“雙管齊下”的例子;儘管作畫者的畫面有尺幅千里的氣象,使“湖西月”和“江北鴻”都赫然紙上,兩者也只會平鋪並列,而“畫不像”詩句表示的分合錯綜的關係。在參寥引的兩句詩裏,大自然的動盪景象為賓,小屋子裏的幽閒人事為主,不是“對弈棋”,而是“看弈棋”,“看”字是句中之眼,那個旁觀的第三者更是主中之主。寫入畫裏,很容易使動盪的大自然蓋過了幽閒的小屋子,或使幽閒的小屋子超脫了動盪的大自然,即使賓主二者烘托得當,那個“看棋”人的旁觀而又特出的地位也是“畫不就”的。寫景詩裏不止有各個分立的、可捉摸的物體,還有籠罩的、氣氛性的景色,例如“濕人衣”的“空翠”、“冷青松”的“日色”,也很“難畫出”。物色的氣氛而外,又有情調的氣氛。搶先萊辛一步的柏克就說:描寫具體事物時,插入一些抽象或概括的字眼,產生包舉一切的雄渾氣象,例如彌爾頓寫地獄裏陰沉凄慘的山、谷、湖、沼等,而總結為“一個死亡的宇宙”(a universe of death),那是文字藝術獨具的本領,造型藝術辦不到的。 事實上,“畫不就”的景物無須那樣寥闊、流動、複雜或伴隨著香味、聲音。詩歌描寫一個靜止的簡單物體,也常有繪畫無法比擬的效果。詩歌裏渲染的顏色、烘托的光暗可能使畫家感到彩色碟破產,詩歌裏鉤勒的輪廓、刻劃的形狀可能使造形藝術家感到鑿刀和畫筆力竭技窮。這當然不是否認繪畫、雕塑自有文字藝術無法比擬的獨特效果。 汪中《述學》內篇一《釋三九》上說詩文裏數目字有“實數”和“虛數”之分。這個重要的修辭方法可以推廣到數目以外,譬如顏色字。詩人描敍事物,往往寫得彷彿有兩三種顏色在配合或打架,刺激讀者的心眼;我們仔細推究,才知實際上並無那麼多的顏色,有些顏色是假的。詩文裏的顏色字也有“虛”“實”之分,用字就像用兵,要“虛虛實實”。蘇軾有一聯詩:“翠浪舞翻紅罷亞,白雲穿破碧玲瓏。”(馮應榴《蘇詩合注》卷一〇《登玲瓏山》)。雲的“白”、山的“碧”、稻浪的“翠”綠都是實色;“紅罷亞”是因米粒紅色而得名的“紅稻”(參看杜甫《茅堂檢校收稻》之一:“紅鮮終日有,玉粒未吾慳”,又《暫住白帝復還東屯》:“除芒子粒紅”),稻田裏“翠浪”滔滾的時候,“子粒紅”還沒有影蹤呢!所以,“紅”在這裏是有名無實的虛色。蘇軾另有“紅”“翠”合用的名句:“一朵妖紅翠欲流”(《蘇詩合注》卷一一《和述古冬日牡丹》)。既說花“紅”,又說它“翠”,不就像相傳笑話詩:“一樹黃梅個個青,打雷落雨滿天星,三個和尚四方坐,不言不語口念經。”(咄咄夫《增補一夕話》卷六)?原來“翠”不是真指綠顏色而言,“乃鮮明貌,非色也”(參看馮注,又王應麟《困學紀聞》卷一八)。詩句裏只有一個真實顏色,就是“紅”;“翠”作為顏色而論,在此處虛有其表,不跟實色“紅”抵牾或抵消反而烘托得它更射眼。杜甫《暮歸》:“霜黃碧梧白鶴棲”,“碧梧”葉已給嚴霜打“黃”(參看《寄韓諫議注》:“青楓葉赤天雨霜”),即目當景,‘碧”沒有“黃”和“白”那樣實在。元稹《開元觀閑居酬吳士矩侍御》:“赤誠祈皓鶴,綠髮代青縑”;“赤”是虛色,“皓”、“綠”、“青”是實色。暢當《題沈八齋》:“綠綺琴彈《白雪引》,烏絲絹勒《黃庭經》”;“綠綺琴”是用司馬相如的典故,“綠”和“白”、“黃”同是虛色,只“烏”是實色。韋莊《邊上逢薛秀才話舊》:“也有絳唇歌《白雪》,更憐紅袖奪金觥”;“白”虛色,“絳”、“紅”、“金”實色。白居易《九江北岸遇風雨》:“黃梅縣邊黃梅雨,白頭浪裏白頭翁”,上句虛色,下句實色;《紫薇花》:“獨立黃昏誰是伴,紫薇花對紫薇郎”,花“紫”是實,人“紫”是虛。寫一個顏色而虛實交映,有時還進一步製造兩個顏色矛盾錯綜的幻象,這似乎是文字藝術的獨家本領,造型藝術辦不到。設想有位畫家把蘇軾《冬日牡丹》作為題材,他只畫得出一朵紅牡丹花或鮮紅欲滴的牡丹花,畫不出一朵紅而“翠”的花;即使他畫得出,他也不該那樣畫,因為“翠”在這裏和“紅”並非同一範疇的顏色字。虛色不是虛設的,它起著和實色配搭幫襯的作用;試把“翠欲流”改為同義的“粲欲流”,那句詩就平淡乏味、黯淡減“色”了。西洋詩文也有相似的技巧。例如英語“紫”(purple)字有時按照它的拉丁字根(purpureus)的意義來用,不指顏色,而指光彩明亮(bright-hued,brilliant),恰像“翠”字“乃鮮明貌,非色也”。十八世紀寫景大家湯姆遜描摹蘋果花,就有這樣一句:“紫雨繽紛落白花”(One white-empurpled shower of mingled blossoms);“白”是實色,“紫”是虛色。歌德名言:“理論是灰黑的,生命的黃金樹是碧綠的”(Und grun des Lebens goldner Baum);當代美國詩人弗羅斯德的傳誦小詩(“Nothing Gold Can Stay”)第一句:“大自然的初綠是黃金”(Nature's first green is gold)。“黃金”那裏會“碧綠”、“綠”呢?這裏“黃金”正如“黃金時代”或“黃金容顔”的“黃金”,是寶貴、美好的意思,只有“情感價值”(Gefuhlswert),沒有“觀感價值”(Anschaungswert)。換句話說,“黃金”是虛色,“碧綠”是實色。假如改說:“落花如雨白晶瑩”或“人生寶樹油然綠”,也就乏味減色了。 文字藝術不但能製造顏色的假矛盾,還能調和黑暗和光明的真矛盾,創闢新奇的景象。例如《金樓子》第二篇《箴戒》:“兩日並出,黑光遍天”,馮明期《滹沱秋興》:“倒捲黑雲遮古林,平沙落日光如漆”(鄧漢儀《詩觀》三集卷一);或李賀《南山田中行》:“鬼燈如漆照松花”,徐蘭《磷火》:“別有火光黑比漆,埋伏山坳語啾唧”(沈德潛《國朝詩別裁》卷二五)。西洋詩歌有同樣的描寫;我接受萊辛限定的範圍,只摘取一二寫景的詞句,不管宗教詩裏常用的“黑暗之光”那類比喻。萊辛稱讚彌爾頓《樂園的喪失》裏有“詩歌的畫”,在《拉奧孔》草稿中列舉該詩章句為例,都是描述繼續進展的動作的,“物質的畫”畫不出來。不過,彌爾頓有些形容狀態的詞句,也同樣無法畫入“物質的畫”,萊辛似乎忽視了。例如地獄裏的陰火“沒有亮光,只是可以照見事物的黑暗”(No light but rather darkness visible),又魔鬼向天堂開炮,射出一道“黑火”(black fire)。本身黑暗的光明或本身光明的黑暗,造型藝術很難表達。中國詩裏的“黑日”也曾出現在雨果的詩裏:“一個可怕的黑太陽耀射出昏夜”(Un affreux soleil d’ou rayonne la nuit);瓦勒利論“不可思議”(impossible a penser)和“荒謬無理”(un non-sens)的言詞可能是實大聲洪的好詩(une resonance magnifique),就舉了雨果這句爲例。一位大畫家確曾企圖把黑太陽畫出來;儘管度勒的名作《憂鬱》(Melencolia)裏那枚黑太陽也博得雨果的嘆賞,我們終覺得不如他自己的詩句驚心動魄。竟可以大膽說,我們要不是事先心中有數,還看不出度勒所畫是黑太陽呢。度勒的失敗並非偶然。“黑日”、“火光黑比漆”等景物是光暗一體的,只能黑漆漆而又亮堂堂地在文字藝術裏立足存身。 一個很平常的比喻已夠造成繪畫的困難了,而比喻正是文學語言的特點。萊辛在草稿裏也提起繪畫無法利用比喻,因而詩歌大佔勝著,但他沒有把道理細講。 譬如說:“他真像獅子”,“她簡直是朵鮮花”,言外的前提是:“他不完全像獅子”,“她不就是鮮花”。假使他百分之百地“像”一頭獅子,她貨真價實地“是”一朵鮮花,那兩句話就是“驗明正身”的動植物分類,不成為比喻,因而也索然無味了。南宋小詩人鞏豐有首題目很長的詩,《芋洋嶺背聞雨聲滿山。細聽,嶺上槁葉風過之,相戛擊而成音,後先疏數中節,清絕難狀。篷籠夜雨,未足為奇》:“一葉初自吟,萬葉競相謔。須臾不聞風,但聽雨索索。是雨亦無奇,如雨乃可樂。……”(讀畫齋重刻本《南宋羣賢小集》第三三冊《江湖後集》卷一)。“是”就“無奇”,“如”才“可樂”;簡潔了當地說出了比喻的性質和情感價值。“如”而不“是”,不“是”而“如”,比喻體現了相反相成的道理。所比的事物有相同之處,否則彼此無法合攏;它們又有不同之處,否則彼此無法分辨。兩者全不合,不能相比;兩者全不分,無須相比。所以佛經裏講“分喻”,相比的東西只有“多分”或“少分”相類(《翻譯名義集》第五三篇“阿波陀那”條,參看《大般涅槃經·如來品》第四之二,又《獅子吼菩薩品》第一一之三)。不同處愈多愈大,則相同處愈有烘托;分得愈遠,則合得愈出人意表,比喻就愈新穎。古羅馬修辭學早指出,相比的事物間距離愈大(longius),比喻的效果愈新奇創闢(novitatis atque inexspectata magis)。中國古人對比喻包含的辯證關係,也有領會。劉向《說苑·善說》記惠子論“譬”,說“彈之狀如彈”則“未喻”;皇甫湜根據“豈可以彈喻彈”的意思,總括出比喻的原則:一方面“凡喻必以非類”,另一方面“凡比必於其倫”。(《皇甫持正集》卷四《答李生第二書》、《第三書》)。楊敬之《華山賦》裏有下面幾句:“上上下下,千品萬類,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全唐文》卷七二一),恰可移作皇甫湜那兩句話的闡釋。“似是而非,似非而是”;“是雨亦無奇,如雨乃可樂”;唐文和宋詩十八個字把比喻的構成和誘力綜括無遺了。 比喻是文學語言的擅長,一到哲學思辯裏,就變為缺點——不謹嚴、不足依據的比類推理(analogy)。講究名辯的《墨子·經》下說:“異類不吡,說在量”,“吡”即“比”,《經說》下舉例為證:“木與夜孰長,智與粟孰多。”邏輯認為“異類不比”,通常口語以及文學詞令相反地認爲“凡喻必以非類”。流行成語不是說什麼“斗筲之人”、“才高八斗”麼?墨子本人和大大小小的理論家一樣,常常受不了親手製造的理論的束縛;譬如他在開卷第一篇《親士》裏,就滿不在乎自己斤斤辯明的道理,竟把“智”和“粟”、人的性格和器物的容量“類吡”起來:“是故江河不惡小谷之滿己也,故能大。聖人者,事無辤也,物無違也,故能為天下器。”木的長短屬於空間範圍,夜的長短屬於時間範圍,是“異類”的“量”,不能相“比”。但是晏幾道《清商怨》:“要問相思,天涯猶自短”,又《碧牡丹》:“靜憶天涯,此情猶短”,不就把時間上綿綿無盡期的長“相思”和空間上綿綿遠道的“天涯”較量一下長短麼?明人詩:“鄂君繡被寒無香,江水不如殘夜長”(《列朝詩集傳》甲集前編卷一劉基《江上曲》)或清人詞:“人言路遠是天涯,天涯更比殘更短”(《全清詞鈔》卷三徐爾鉉《踏莎行》),不就更直捷爽快地用同一尺度來測“量”“異類”的空間和時間麼?外國成語不也說一個瘦高個“像餓飯的一天那麼長”(Il est long comme un jour sans pain et maigre comme careme-prenant)麼?可見“智與粟”比“多”、“木與夜”比“長”,在修辭上是容許的。所以,從邏輯思維的立場來看,比喻被認爲是“事出有因的錯誤”(Figura e un errore fatto con ragione),是“自身矛盾的謬語(eine contradictio in adjecto),因而也是邏輯不配裁判文藝(dass die Logik nicht die Richterin der Kunst ist)的最好證明”。難道不正是繪畫不能複製詩文的簡單證明麼? 造型藝術很難表達這種“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情景。宋人詞:“溪上羣山,戢戢分駝背”(李彌遜《蝶戀花·新晴》);金人詩:“駭浪奔生馬,荒山臥病駝”(元好問《中州集》卷九張楫小傳摘句);近人詩:“古道修如蛇,枯楊禿如拳;晚山如橐駝,坐臥夕陽邊”(許承堯《疑廠詩》卷丁《蘭州赴京師途中雜詩》)。比山峯於駱駝——駱駝有肉峯,杜詩所謂“紫駝之峯”,不失爲以物擬物的貼切比喻,說的又是靜止狀態——“坐”駝、“臥”駝,絕不是什麼“繼續進展”的“動作”。問題是:怎樣把似駝而非的山寫入“物質的畫”呢?把山峯畫得像一頭駱駝麼?畫了山峰,又沿著它的外廓用虛線勾勒一頭駱駝麼?畫一座大山,旁邊添一頭小駱駝,讓觀者即異見同麼?還是模仿有名的《梨子連環圖》(“Les Poires”)的辦法,在銜接的一幅幅裏,畫山峯一步步轉化,到頭來變了駱駝麼?這都說不上山水畫,而只有開玩笑的諷刺或滑稽畫了,因為滑稽手法常“把二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相似轉變為全部相等”(Die Komik verwandle Halbe-und Viertelsahnlichkeit in Gleichheiten)。就像有些“現代派”畫把自行車畫成牛頭,車上把手是兩隻角,或把女明星的臉畫成一間屋子,嘴唇是沙發椅,鼻子是煙囪。袁凱《海叟詩集》卷二《王叔明畫<雲山圖>》:“初為亂石勢已大,橐駝連峯馬牛臥”;題畫詩完全可以用比喻這樣描寫,所題的畫裏倘若坐實那種景象,就算不得《雲山圖》,至多只是《畜牧圖》了! 這個道理,狄德羅早講過。他說,詩歌可以寫一個人給愛神的箭射中,而圖畫只能畫愛神向他張弓瞄準,因為詩歌所謂中了愛神的箭是個比喻,若照樣畫出,畫中人看來就像遭受肉體創傷了(ce n’est plus un homme perce d'un metaphore,mais un homme perce d’un trait reel qu'on percoit)。霍桑也舉緊扣了比喻字面作畫(to make literal pictures of figurative expressions)的幾個笑話。在不是講藝術的中國古書裏,我意外碰上相同的識見。洪适《隸釋》卷一六《梁武祠堂畫像釋》:“《帝王世紀》稱上古聖人‘牛首蛇身’之類,亦猶孔子四十九表所謂‘龜脊虎掌’,世之言相者有‘犀形’,‘鶴形’之比也。俗儒作圖譜,遂有真為異類之狀者。此碑所畫伏戲,自腰以下,若蛇然,亦非也。”倪元璐《倪文貞公文集》卷七《陳再唐<海天樓時藝>序》:“畫人貌人者,貴能發其河山龍鳳之姿,而不失其顴面口目之器;苟使範山模水以為口目而施苞羽鱗鬐之形於其面,則非人矣!”汪曰楨《湖雅》卷六:“時適多蚊,因仿《山海經》說之云:‘蟲身而長喙,鳥翼而豹腳。’……設依此為圖,必身如大蛹,有長喙,背上有二鳥翼,腹下有四豹腳,成一非蟲非禽非獸之形,誰復知為蚊者!”十八世紀一部英國通俗小說嘲笑畫家死心眼,把比喻照樣畫出(the ridiculous consequence of realizing the metaphors),舉了個例。《新約全書·馬太福音》講起責人嚴而對己寬的惡習,比喻為:“只瞧見兄弟眼睛裏的蓬塵(mote),不知道自己眼睛裏有木桿(beam)”;有位畫家作了這樣的插圖:一個眼裏刺出長木梁的人伸手去拔另一人眼裏插的小稻草。一句話,詩裏一而二、二而一的比喻是不能入畫的;或者說,“畫也畫得就,只不像詩”。 四 《拉奧孔》所講的主要是故事畫。那時候,故事畫是公認為繪畫中最高的一門,正如敍事的史詩是公認為文學中最高的一體。文藝復興的一個代表人物阿爾培爾諦(L.B. Alberti)在《畫論》(Della Pittura)裏,就推崇故事畫是畫家“最偉大、最尖端”(grandissima,summa)的作品。十九世紀依然有這種風尚。一幅畫只能畫出整個故事裏的一場情景;因此,萊辛認為畫家應當挑選全部“動作”裏最耐尋味和想像的那“片刻”(Augenblick),千萬別畫故事“頂點”的情景。一達頂點,情事的演展到了盡頭,不能再“生發”(fruchtbar)了,而所選的那“片刻”彷彿婦女“懷孕”(pragnant),它包含從前種種,蘊蓄以後種種。這似乎把萊伯尼茲的名言應用在文藝題材上來了:“現在懷著未來的胚胎,壓著過去的負擔”(Le present est gros de l’avenir et charge du passe)。抽象地說,時間的每一片刻無不背上負重而腹中懷孕。在具體人生經驗裏,各個片刻有不同的價值和意義;負擔或輕或重,或則求卸卻而不能,或則欲放下而不忍,胚胎有的尚未成熟,有的即可產生,有的恰如期望,有的大出意料。藝術家根據需要,挑選合用的片刻情景。黑格爾討論造型藝術時,再三稱引萊辛所批駁的文格爾曼(Winckelmann),一筆帶過了萊辛,講拉奧孔那個雕像時,連他的名字也不提。然而他悄悄地採納了萊辛的論點。黑格爾說,繪畫不比詩歌,不能表達整個事件或情節的發展步驟,只能抓住一個“片刻”(Augenblick),因此畫家該選擇那集合在一點上繼往開來的景象(in welchem das Vorgehende und Nchgehende in einen Punkt zusammengedrangtist);譬如畫打仗,就得畫勝負已分而戰鬥未了的片刻(das Gefecht ist noch sichtbar, zugleich aber die Entscheidung bereits gewiss)。包孕最豐富的片刻是個很有用的概念,後世美學家一般都接受了,並作心理學上的闡明。這個概念不僅應用在故事畫上,甚至一位英國詩人論人物畫也說:畫中人的容貌應當“包孕著”許多表情而只“生產出”一個表情(pregnant with many expressions, but delivered of one)。 中國古人畫故事,也知道不挑選頂點或最後景象。黃庭堅《豫章黃先生文集》卷二七《題摹<燕郭尚父圖>》:“往時李伯時為余作李廣奪胡兒馬,挾兒南馳,取胡兒弓引滿以擬追騎。觀箭鋒所值,發之,人馬皆應弦也。伯時笑曰:‘使俗子為之,作箭中追騎矣。’余因此深悟畫格。”看來唐人早“悟”這種“畫格”。樓鑰《攻媿集》卷七四《跋<秦王獨獵圖>》:“此《唐文皇獨獵圖》,唐小李將軍[李昭道]之筆。……三馬一豕,皆極奔驟;弓既引滿而箭鋒正與豕相值。豈山谷、龍眠俱未見此畫耶?”李公麟深能體會富有包孕的片刻,只要看宋人關於他另一幅畫《賢已圖》的描寫。岳珂《桯史》卷二:“博者五六人,方據一局,投迸盆中,五皆盧,而一猶旋轉不已。一人俯盆疾呼,旁觀者皆變色起立”;“投”即“骰”,“賢已”出《論語·陽貨》:“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避免“頂點”,讓觀者揣摹結局,全由那顆旋轉未定的骰子和那個俯盆狂喊的賭客體現出來。《獨獵圖》景象的結果可以斷定,《賢已圖》景象的結果不能斷定;但兩者都面臨決定性的片刻,剗然而止,卻悠然而長,留有“生發”餘地。李昭道和李公麟當然不會知道萊辛和黑格爾,就像十九世紀初期英國木刻家比逸克(Thomas Bewick)也未必看到、聽到他們的理論。然而比逸克常畫一些富於含意的細節來表達整個故事,暗示即將發生的一場悲劇(telling a story by suggestive detail,foreshadowing a tragedy)——一句話,他挑選那留有生發餘地的“片刻”。《四足動物通史》(General History of Quadrupeds)裏有這樣一幅插圖:草地上一個保姆和一個男人依偎談情;她管領的才能行走的小娃娃正使勁拉扯一匹小馬的尾巴;那馬回頭怒目,舉起後蹄;那娃子的媽滿面驚惶,從屋裏跑出來,但顯然趕不及了(but she can hardly be in time)。這幅三吋闊兩吋長的畫假如給萊辛、黑格爾瞧見,也許會蒙他們嘉賞。 這種“畫格”在後世故事畫裏常有體現,例如密萊司(J.E. Millais)取材於滑鐵盧戰爭的名作(The Black Brunswicker),但它是否成為造型藝術的定規,我不知道。我感興趣的是,它可能而亦確曾成為文字藝術裏一個有效的手法。詩文叙事是繼續進展的,可以把整個“動作”原原本本、有頭有尾地傳達出來,不比繪畫只限於事物同時並列的一片場面;但是它有時偏偏見首不見尾,緊臨頂點,就收場落幕,讓讀者得之言外。換句話說,“富於包孕的片刻”那個原則,在文字藝術裏同樣可以應用。我接受萊辛的範圍,只從敍事文學裏舉一兩個熟悉的例子,不管抒情詩裏的“含蓄”等等。 萊辛讚許過但丁《地獄》篇裏描寫饑餓的詩句。整個《神曲》有兩行詩,一直公認為但丁詩風的最好樣品,語約意遠,“以最簡的方法,獲取最大的效果”(ottenere il maggiore effetto possibile coi minori mezzi possibili)。一行就是萊辛稱引的,另一行更著名,是弗朗契斯卡 (Francesca)回憶她和保羅(Paolo)戀愛經過的末一句。她說和他同讀傳奇,漸漸彼此有情,後來讀到一個角色為男女主角撮合,“那一天我們就不讀下去了”(Quel giorno piu non vi leggemmo avante)。她也講不下去了;說得更確切些,但丁自己不講下去了。他在逼臨男女兩情相悅的頂點時,把話頭切斷,那必然的結局含而不露,“筆所未到氣已吞”。這和黑格爾所舉打仗的例子性質完全符合,都是事勢必然而事迹未畢露、事態已熟而事變即發生。“富於包孕的片刻”不但指圖畫裏箭鋒相值、“引而不發”的情景,也很適用於但丁詩裏情不自禁、書難卒讀的情景。這個手法可在各種敍事文學裏碰見,就像契訶夫的短篇小說。契訶夫有一種“以不了了之”的手法,就是避免頂點,不到情事收場,先把故事結束,使人從他所講的情事尋味他未講的餘事或後事。舉選本常收的《一個帶狗的女人》為例。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相好,覺得生平初次領略愛情的甜味。不幸,他家裏有妻有子,只好偷情幽會,不能稱心歡聚,那女孩子也很感委曲,嘔氣哭了一場。他也明白長此下去,終非了局,得找個妥善辦法。於是兩口兒仔細商量:“解決的辦法看來一會兒就可以商量出來,輝煌的新生活就可以開始。他們倆都認識前路漫漫,險阻艱難還剛起頭呢。”是事情頂點的端倪麼?已經是故事的末尾了。一對情人在密室裏打主意的場面,正是所謂“富於包孕的片刻”。至於他們究竟“商量”出什麼 “辦法”,讀者據人物的性格和處境自去推斷,作者不花費筆墨。 我所見古代中國文評,似乎金聖歎的評點裏最著重這種敍事法。《貫華堂第六才子書》卷二《讀法》第一六則:“文章最妙,是目注此處,卻不便寫,卻去遠遠處發來。迤邐寫到將至時,便又且住。如是更端數番,皆去遠遠處發來,迤運寫到將至時,即便住,更不復寫目所注處,使人自於文外瞥然親見。《西廂記》純是此一方法,《左傳》、《史記》亦純是此一方法”;卷八:“此《續西厢記》四篇不知出何人之手。……嘗有狂生題《半身美人圖》,其末句云:‘妙處不傳’。此不直無賴惡薄語,彼殆亦不解此語為云何也,夫所謂妙處不傳云者,正是獨傳妙處之言也。……蓋言費卻無數筆墨,止為妙處;乃既至妙處,即筆墨卻停。夫筆墨都停處,此正是我得意處。然則後人欲尋我得意處,則必須於我筆墨都停處也。今相續之四篇,便似意欲獨傳妙處去,……則是只畫下半截美人也”。他的評點使我們了解“富於包孕的片刻”不僅適用於短篇小說的終結,而且適用於長篇小說的過接。章回小說的公式:“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是要保持讀者的興趣,不讓他注意力鬆懈。填滿這公式有各種手法,此地只講一種。《水滸》第七回林沖充軍,一路受盡磨折,進了野豬林,薛霸把他捆在樹上,舉起水火棍劈將來,“畢竟林沖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這符合“富於包孕的片刻”的道理。野豬林的場面構成了一幅絕好的故事畫:一人縛在樹上,一人舉棍欲打,一人旁立助威,而樹後一個雄偉的和尚揮杖衝出。一些“綉像”本《水滸》裏也正是那樣畫的,恰和《秦王獨獵圖》、《四足動物通史》插圖一脈相通,描摹了頂點前危機即發的刹那,“寫到將至時,便又且住,”“既至妙處,筆墨卻停。”清代章回小說家不諱言利用“欲知後事,且聽下回”的慣套,以博取藝術效果。例如《兒女英雄傳》第五回結尾:“要知那安公子性命如何,下回交代”;第六回開首:“……請放心,倒的不是安公子,……是和尚。和尚倒了,就直捷痛快的說和尚倒了,就完了事了,何必鬧這許累贅呢?這可就是說書的一點兒鼓噪。”《野叟曝言》第五、第一〇六、第一二五、第一二九、第一三九回《總評》都講“回末陡起奇波”,“以振全篇之勢,而隔下回之影”,乃是“累贅呆板家起死回生丹藥”。“富於包孕的片刻”正是“回末起波”、“鼓噪”的好時機。章學誠《文史通義》外篇一《史篇別錄例議》:“委巷小說、流俗傳奇每於篇之將終,必曰:‘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此誠搢紳先生鄙棄勿道者矣。而推原所受,何莫非‘事具某篇’作俑歟?”這位史學家作了門面之談。“事具某篇”,是提到了某一事而不去講它,只聲明已經或將要在另一場合詳講。例如《史記·留侯世家》:“……及見項羽後解,語在項羽事中”,指相隔四十七卷以前的《項羽本紀》;《袁盎·晁錯列傳》:“……吳兵乃可罷,其語具在吳事中,”指相隔五卷以後的《吳王濞列傳》。“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有三種情形:一、講完了某事,準備緊接著講另一事;二、某事講到臨了,忽然不講完,截下了尾巴;三、某事講個開頭,忽然不講下去,割斷了脖子。第一種像《水滸》第三回長老教魯智深下山“投一個去處安身”,贈他“四句偈言”:“畢竟真長老與智深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第二種像上面所舉野豬林的情景。第三種像第二回魯達在人叢中聽榜文,背後一人攔腰抱住叫“張大哥!”,扯離了十字街口,“畢竟扯住魯提轄的是甚人,且聽下回分解”。第二、三種都製造緊張局勢(cliffhanger),第一種是搭橋擺渡。“事具某篇”的“某篇”距離很遠,不發生過渡或緊張的問題;那句話只是交代或許諾一下,彷彿說:“改日再談吧,”或“從前談過了,”好比吉卜林(Kipling)所謂“那是另一樁故事”(but that is another story)。“且聽後回”和“事具某篇”兩者不能相提並論的。 這種“回末起波”的手法並不限於中國章回小說,我們的西洋文學研究者不該不注意到。例如喬治·桑(George Sand)稱讚大仲馬和歐仁·修兩人能在每章結束處特起奇峯,使讀者心癢情急,熱鍋上螞蟻似的要知後事(l'art de finir un chapitre sur une peripetie interessante,qui devait tenir le lecteur en haleine,dans l'attente de la curiosite ou de l'inquietude)。維尼在自己的小說裏曾嘲笑一般故事作者“使讀者驚奇,又使讀者急待結局”(faire des surprises et faire attendre la fin d'une histoire)。十九世紀德國劇作家魯德維希在論小說的著作裏認真分析了製造緊張的技巧,其中之一是“刺激好奇心的緊張”(die Spannung der Neugierde),使讀者心口相問:“出了什麼事兒呀?誰碰上了呀?他的吉凶怎樣呀?”等等(Was geschiet? Wen betrifft es? Wie ist er?)。這種手法似乎早見於文藝復興時的民間說唱故事(cantastorie)以至長篇敍事詩,後來還推廣到劇本裏。譬如博亞爾多那首兼有《西遊記》和《封神傳》神魔風味的長詩,差不多每一篇都以“欲知趣事奇事,請聽下篇”等等為結束(Pero un bel fatto potreti sentire,/Se l'altro canto tornareti a odire; Nell'altro canto ve avero contato,/Se sia concesso dal Segnor supermo,/Gran meraviglia e piu strana ventura/Ch'odisti mai per voce, or per scrittura);一位編注者甚至慨嘆說:“這又是不一口氣講完的一篇!”(Ed ecco un altro canto che si interrompe col fiato sospeso!)後來居上的亞理奧斯多在他那首使筆如舌、逸趣橫生的長詩裏,也往往寫到緊要關頭,就把一篇結束,說:“請讓我歇一下嗓子,然後再講來由”;“我話講到這裏,您如願知後文,下次奉告”等等(Poi vi diro, signor, chene fu causa,/ch'avro fatto a1 cantar debita pausa; Ma differisco un'altra volta a dire/quel che segui, se mi vorrete udire)。高乃伊說,在五幕劇裏,前四幕每一幕的落幕時必須使觀眾期待著下一幕裏的後事(il est necessaire que chaque acte laisse une attente de quelque chose qui doive se faire dans celui qui le suit)。十九世紀英國小說家里特(Charles Reade)指導習作長篇小說的後輩,乾脆只有三句話:“使他們笑,使他們哭,使他們等”(Make'em laugh; make'em cry; make'em wait)——“他們”指讀者,“等”的涵意不就是“刺激好奇心的緊張”麼?也正是“欲知後事,且看下回”了。 這種手法彷彿“引而不發躍如也”,“盤馬彎弓惜不發”。通俗文娛“說書”、“評彈”等長期運用它,無錫、蘇州等地鄉談所謂“賣關子”。《水滸》第五〇回白秀英“唱到務頭”,白玉喬“按喝”道:“我兒且回一回,……且走一遭,看官都待賞你”;《說岳全傳》第一〇回大相國寺兩個說“評話”的人,一個“說到”八虎來到幽州,“就不說了”,另一個“說到”羅成把住山口,“就住了”,楊再興、羅成打開銀包,送給說書“先生”銀子。蔣士銓《忠雅堂詩集》卷八《京師樂府詞》之三《象聲》:“語入妙時卻停止,事當急處偏回翔;眾心未饜錢亂撒,殘局請終勢更張。”都是寫“賣關子”。十九世紀英國一部小小經典小說也寫波斯“說話人”講故事,一到緊急關頭,便停下來(made a pause when the catastrophe drew near),說:“列位貴人聽客,請打開錢包吧!”(Now, my noble hearers, open your purses)。萊辛講“富於包孕的片刻”,雖然是為造型藝術說法,但無意中也為文字藝術提供了一個有用的概念。“務頭”、“急處”、“關子”往往正是萊辛、黑格爾所理解的那個“片刻”。 五 一個善於刻畫景物的近代英國詩人寫信給朋友說,萊辛講詩裏不該有畫,“那是撒謊,該死的撒謊!”(a damned lie)。這表示《拉奧孔》還有活生生的挑動力,在百餘年後還能激起作家那麼強烈的反應。萊辛承認詩歌和繪畫各有獨到,而詩歌的表現面比繪畫“愈廣闊”。假如上面提出的兩點有些道理,那末詩歌的表現面比萊辛所想的可能更廣闊幾分。當然,也許並非詩歌廣闊,而是我自己偏狹、偏袒、偏向著它。 2009/7/21 錢鍾書先生-七綴集/中國詩與中國畫一
這不是一篇文藝批評,而是文藝批評史上一個問題的澄清。它並不對中國舊詩和舊畫試作任何估價,而只闡明中國傳統批評對於詩和畫的比較估價。 當然,文藝批評史很可能成為一門自給自足的學問,學者們要集中心力,保衛專題研究的純粹性,把批評史上涉及的文藝作品,也作為干擾物而排除,不去理會,也不能鑒別。不過,批評史的研究,歸根到底,還是為了批評。我們要了解和評判一個作者,也該知道他那時代對於他那一類作品的意見,這些意見就是後世文藝批評史的材料,也是當時一種文藝風氣的表示。一個藝術家總在某些社會條件下創作,也總在某種文藝風氣裏創作。這個風氣影響到他對題材、體裁、風格的去取,給予他以機會,同時也限制了他的範圍。就是抗拒或背棄這個風氣的人也受到它負面的支配,因為他不得不另出手眼來逃避或矯正他所厭惡的風氣。正像列許登堡所說,模仿有正有負,“反其道以行也是一種模仿”(Grade das Gegentheil tun ist auch eine Nachahmung);聖佩韋也說,儘管一個人要推開自己所處的時代,仍然和他接觸,而且接觸得很著實(on touche encore a son temps,et tres fort ,meme quand on le repousse)。所以,風氣是創作裏的潛勢力,是作品的背景,而從作品本身不一定看得清楚。我們閱讀當時人所信奉的理論,看他們對具體作品的褒貶好惡,樹立什麼標準,提出什麼要求,就容易了解作者周遭的風氣究竟怎麼一回事,好比從飛沙、麥浪、波紋裏看出了風的姿態。 一時期的風氣經過長時期而能持續,沒有根本的變動,那就是傳統。傳統有惰性,不肯變,而事物的演化又迫使它以變應變,於是產生了一個相反相成的現象。傳統不肯變,因此惰性形成習慣,習慣升為規律,把常然作為當然和必然。傳統不得不變,因此規律、習慣不斷地相機破例,實際上作出種種妥協,來遷就演變的事物。批評史上這類權宜應變的現象,有人曾嘲笑為“文藝裏的兩面派假正經”(ipocrisia letteraria),表示傳統並不呆板,而具有相當靈活的機會主義。它一方面把規律定得嚴,抑遏新風氣的發生;而另一方面把規律解釋得寬,可以收容新風氣,免於因對抗而地位搖動。它也頗有外交老手的“富於彈性的堅定”(elastic or flexible rigidity)那種味道。傳統愈悠久,妥協愈多,愈不肯變,變的需要愈迫切;於是不再能委屈求全,舊傳統和新風氣破裂而被它破壞。新風氣的代興也常有一個相反相成的表現。它一方面強調自己是嶄新的東西,和不相容的原有傳統立異;而另一方面更要表示自己大有來頭,非同小可,向古代也找一個傳統作為淵源所自。例如西方十七、八世紀批評家要把新興的長篇散文小說遙承古希臘、羅馬的史詩;聖佩韋認為當時法國的浪漫詩派蛻變於法國十六世紀的詩歌。中國也常有相類的努力。明、清批評家把《水滸》、《儒林外史》等白話小說和《史記》掛鈎;我們自己學生時代就看到提倡“中國文學改良”的學者煞費心機寫了上溯古代的《中國白話文學史》,又看到白話散文家在講《新文學源流》時,遠追明代“公安”、“竟陵”兩派。這種事後追認先驅(prefiguration retroactive)的事例,彷彿野孩子認父母,暴發戶造家譜,或封建皇朝的大官僚誥贈三代祖宗,在文學史上數見不鮮。它會影響創作,使新作品從自發的天真轉而為自覺的有教養、有師法;它也改造傳統,使舊作品產生新意義,沾上新氣息,增添新價值。 一個傳統破壞了,新風氣成為新傳統。新傳統裏的批評家對於舊傳統裏的作品能有比較全面的認識,作比較客觀的估計;因為他具有局外人的冷靜和超脫,所謂“當局稱迷,傍觀見審”(元行沖《釋疑》),而舊傳統裏的批評家就像“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蘇軾《題西林壁》)。除舊佈新也促進了人類的集體健忘,一種健康的健忘,千頭萬緒簡化為二三大事,留存在記憶裏,節省了不少心力。舊傳統裏若干複雜問題,新的批評家也許並非不屑注意,而是根本沒想到它們一度存在過。他的眼界空曠,沒有枝節淩亂的障礙物來擾亂視線;比起他這樣高瞰遠矚,舊的批評家未免見樹不見林了。不過,無獨必有偶,另一個偏差是見林而不見樹。局外人也就是門外漢,他的意見,彷彿“清官判斷家務事”,有條有理,而對於委曲私情,終不能體貼入微。一個社會、一個時代各有語言天地,各行各業以至一家一戶也都有它的語言田地,所謂“此中人語”。譬如鄉親敍舊、老友談往、兩口子講體己、同業公議、專家討論等等,圈外人或外行人聽來,往往不甚了了。緣故是:在這種談話裏,不僅有術語、私房話以至“黑話”,而且由於同伙們相知深切,還隱伏著許多中世紀經院哲學所謂彼此不言而喻的“假定”(suppositio),旁人難於意會。釋袾弘《竹窗隨筆》論禪宗問答:“譬之二同邑人,千里久別,忽然邂逅,相對作鄉語隱語,旁人聽之,無義無味。”這其實是生活中的平常情況,只是“聽之無義無味”的程度隨人隨事不同。批評家對舊傳統或風氣不很認識,就可能“說外行話”,曲解附會。舉一個文評史上的慣例吧。 我們常聽說中國古代文評裏有對立的兩派,一派要“載道”,一派要“言志”。事實上,在中國舊傳統裏,“文以載道”和“詩以言志”主要是規定各別文體的職能,並非概括“文學”的界說。“文”常指散文或“古文”而言,以區別於“詩”、“詞”。這兩句話看來針鋒相對,實則水米無干,好比說“他去北京”、“她回上海”,或者羽翼相輔,好比說“早點是稀飯”、“午餐是麵”。因此,同一個作家可以“文載道”,以“詩言志”,以“詩餘”的詞來“言”詩裏說不出口的“志”。這些文體就像梯級或台階,是平行而不平等的,“文”的等次最高。西方文藝理論常識輸入以後,我們很容易把“文”一律理解為廣義的“文學”,把“詩”認為文學創作精華的同義詞。於是那兩句老話彷彿“頓頓都喝稀飯”和 “一日三餐全吃麵”,或“兩口兒都上北京”和“雙雙同去上海”,變成相互排除的命題了。傳統文評裏有它的矛盾,但是這兩句不能算是矛盾的口號。對傳統不夠理解,就發生了這個矛盾的錯覺。當然,相反地,也會發生統一的錯覺,譬如我們常聽說中國詩和中國畫是融合一致的。 二 詩和畫號稱姊妹藝術。有人進一步認為它們不但是姊妹,而且是孿生姊妹。唐人只說:“書畫異名而同體”(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一《敘畫之源流》)。自宋以後,大家都把詩和畫說成彷彿是異體而同貌。郭熙《林泉高致》第二篇《畫意》:“更如前人言:‘詩是無形畫,畫是有形詩。’哲人多談此言,吾人所師。”馮應榴《蘇詩合注》卷五〇《韓幹馬》:“少陵翰墨無形畫,韓幹丹青不語詩。”孔武仲《宗伯集》卷一《東坡居士畫怪石賦》:“文者無形之畫,畫者有形之文,二者異迹而同趣。”張舜民《畫墁集》卷一《跋百之詩畫》:“詩是無形畫,畫是有形詩。”釋德洪覺范《石門文字禪》卷八:《宋迪作八景絕妙,人謂之“無聲句”。演上人戲余曰:“道人能作‘有聲畫’乎?”因為之各賦一首》。岳珂《寶真齋法書贊》卷一三《薛道祖白石潭詩帖》:“‘畫’以‘有聲’著,‘詩’以‘無聲’名。‘有聲’者、道祖之所已知,‘無聲’者、道祖之所欲為而未能者也。”《宋詩紀事》卷五九錢鍪《次袁尚書巫山詩》:“終朝誦公有聲畫,卻來看此無聲詩”;《全宋詞》三四五三頁陳德武《望海潮》:“對無聲詩,哦有聲畫,儀行已見端倪”;這兩處的“有聲畫”指詩,而“無聲詩”指景物,由畫引申,指入畫的真山真水。兩者只舉一端,像黃庭堅《次韻子瞻、子由題憩寂圖》:“李侯有句不肯吐,淡墨寫作無聲詩”;米友仁《自題山水》:“古人作語詠不得,我寓無聲縑楮間 ”;周孚《題所畫梅竹》:“東坡戲作有聲畫,嘆息何人為賞音”;例子更多。舒岳祥《閬風集》卷六《和正仲送達善歸錢塘》:“好詩甚似無聲畫,昏眼羞同沒字碑”;求對仗的平仄勻稱,換“有”字為“無”字,出了毛病。“碑”照例有“字”,“沒字碑”是自身矛盾語,恰好用作比喻,去嘲笑目不識丁;“畫”壓根兒“無聲”,說“好詩似畫”,詞義具足,所添“無聲”兩字就不免修辭學所謂“贅餘的形容”(redundant epithet)了。南宋孫紹遠搜羅唐以來的題畫詩,編為《聲畫集》;宋末名畫家楊公遠自編詩集《野趣有聲畫》,詩人吳龍翰作序,說:“畫難畫之景,以詩湊成;吟難吟之詩,以畫補足”(曹庭棟《宋百家詩存》卷一九)。從那兩部書名,可以推想這個概念的流行。 “無聲詩”即“有形詩”和“有聲畫”即“無形畫”的對比,和西洋傳統的詩畫對比,用意差不多。古希臘詩人(Simonides of Ceos)早說:“畫為不語詩,詩是能言畫”。嫁名於西塞羅的一部修辭學裏,論“互換句法”(commutatio)第四例就是:“正如詩是說話的畫,畫該是靜默的詩”(Item poema loquens pictura, pictura tacitum poema debet esse)。達文齊乾脆說畫是“嘴巴啞的詩”(una poesia muta),而詩是“眼睛瞎的畫”(una pittura cieca)。萊辛在他反對“詩畫一律”的名著裏,引了“那個希臘伏爾太的使人眼花撩亂的對照”(die blendende Antithese des griechischen Voltaire),也正是那句希臘古詩,順手又把他所敵視的伏爾太掃上一筆。“不語詩”、“能言畫”和中國的“無聲詩”、“有聲畫”是同一回事,因為“聲”在這裏不指音響,而指說話,就像舊小說、舊戲曲裏是“不則(作)聲”、“禁(噤)聲!”的那個“聲”字。古羅馬詩人霍拉斯的名句:“詩亦猶畫”(ut pictura poesis erit),經後人斷章取義,理解作“詩原通畫”,彷彿蘇軾《書鄢陵王主薄折枝》所謂:“詩畫本一律。”詩、畫作為孿生姊妹是西方古代文藝理論的一塊奠基石,也就是萊辛所要掃除的一塊絆腳石,因為由他看來,詩、畫各有各的面貌衣飾,是“決不爭風吃醋的姊妹”(keine eifersuchtige Schwester)。 詩和畫既然同是藝術,應該有共同性;它們並非同一門藝術,又應該各具特殊性。它們的性能和領域的異同,是美學上重要理論問題。我想探討的,只是歷史上具體的文藝鑒賞的評判。我們常聽人有聲有勢地說:中國舊詩和中國舊畫有同樣的風格,體現同樣的藝術境界。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這個意思能不能在文藝批評史裏證實? 三 那句在國畫展覽會上、國畫史等著作裏說慣、聽慣、看慣的話,和“詩原通畫”、“詩畫一律”,意義大不相同。“詩原通畫”、“詩畫一律”是樹立一條原理,而那句話只是敍述一個事實。前者認為:詩和畫的根本性質是一致的;後者認為:在中國傳統裏,最標準的詩風和最標準的畫風是一致的。假使前者成立,也許可以解釋後者這個事實;假使後者成立,卻還不夠證明前者那條原理。對於前者,要求它言之成理,免於牽強理論;對於後者,要求它言之有物,免於歪曲歷史。說破了,那句套話的意思就是:中國舊詩和中國舊畫同屬於所謂“南宗”,正好比西洋文藝史家說,莎士比亞的戲劇和魯本斯(Rubens)、雷姆勃朗德(Rembrandt)的繪畫同屬於“奇崛派”(Barock)。 中國畫史上最具有代表性、最主要的流派是“南宗”。董其昌《容台別集》卷四有一節講得極清楚:“禪家有南北二宗,唐時始分。畫之南北二宗,亦唐時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則李思訓父子著色山水,流傳而為宋之趙幹、趙伯駒、伯驌以至馬、夏輩。南宗則王摩詰始用渲淡,一變鉤斫之法,其傳為張璪、荊、關、董巨、郭忠恕、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亦如六祖之後,有馬駒、雲門、臨濟兒孫之盛,而北宗微矣。要之摩詰所謂‘雲峯石跡,迥出天機,筆意縱橫,參乎造化’者,東坡讚吳道子、王維畫壁亦云:‘吾於維也無間然’,知言哉!”(參看同卷《文人畫自王維始》一條,敍述更詳)。董氏同鄉書畫家莫是龍《畫說》一五條裏有一條,字句全同;董氏同鄉好友陳繼儒《偃曝餘談》卷下有論旨相類的一條,坦白地把李思訓、王維分別比為“禪家”北宗的神秀和南宗的惠能。南、北畫家的區別,也可用陳氏推尊的王世貞的話來概括,《弇州四部稿》卷一五四《藝苑卮言•附錄》卷三:“吳、李以前畫家,實而近俗;荊、關以後畫家,雅而太虛。今雅道尚存,實德則病。”這是明人鑒賞的常談,清人承襲了,例如厲鶚說:“嘗以詞譬之畫,畫家以南宗勝北宗。稼軒、後村諸人,詞之北宗;清真、白石諸人,詞之南宗也”(《樊榭山房文集》卷四《張今涪紅螺詞序》)。清人論書法,把南、北宗的概念來判別流派,而且應用到董其昌本人身上:“太僕[歸有光]文章宗伯[董]字,正如得髓自南宗”(姚鼐《惜抱軒詩集》卷八《論書絕句》三);“嘗與錢梅溪(泳)論書,畫派分南、北宗,書家亦分南、北。如顏、柳一派,類推至於吾家文敏[張照],是為北宗;褚、虞一派,類推至於香光,是為南宗”(張祥河《關隴輿中偶憶編》)。近年來有人反對董其昌的分類,夏敬觀先生《忍古樓畫說》就批評說:“余考宋、元以前論畫書,未見有‘南、北宗’之說。夫南、北畫派誠有別,然必剿襲禪宗之名以名之,而‘南’、‘北’字均無所取義,蓋非通人所為。李思訓父子為唐宗室,王維太原祁人,均北人也。只張璪唐人,餘皆宋人,安見唐時已分南北乎?” 畫派分南北和畫家是南人、北人的疑問,不難回答。某一地域的專稱引申而為某一屬性的通稱,是語言裏的慣常現象。譬如漢、魏的“齊氣”,六朝的“楚子”,宋的“胡言”,明的“蘇意”;“齊氣”“楚子”不限於“齊”人、“楚”人,蘇州以外的人也常有“蘇意”,漢族並非不許或不會“胡說”、“胡鬧”。楊萬里說:“詩‘江西’也,非人皆江西也”(《誠齋集》卷七九《江西宗派詩序》);家鉉翁說:“奮乎齊魯汴洛之間者,固中州人物也。亦有生於四方,奮於遐外,而道學文章為世所宗工,德業被於海內,雖謂之中州人物可也”(《元文類》卷三八家鉉翁《題中州詩集後》,四庫輯本《則堂集》漏收);更是文學流派名稱的好例子。拘泥著地圖、郡縣志,太死心眼兒了。畫派在“唐時”雖然未“分南北”,但唐人詩文評早借用了“南北宗 ”的概念。遍照金剛《文鏡秘府論》南卷《論文意》:“荀、孟傳於司馬遷,司馬遷傳於賈誼。乃知司馬遷為北宗,賈生為南宗,從此分焉。”這位日本和尚居然講司馬遷而連《史記》都沒看,不知道有《屈原、賈生列傳》,但他也顯然道聼塗説,揀得了唐人的一些談屑。偽託賈島撰的《二南密旨》,據《四庫全書總目》卷一九七的提要:“以《召南》‘林有朴遬,野有死鹿’句,及鮑照‘申黜褒女進,班去趙姬升’句,錢起‘竹憐新雨後,山愛夕陽時’句,為南宗。以《衛風》‘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句,左思‘吾愛段干木,偃息藩魏君’句,盧綸詩‘誰知樵子徑,得到葛洪家’句,為北宗。”論畫“剿襲禪宗之名”,或許“無所取義”,也還可以說有所借鑒。不過,真是“無所取義”麼? 把“南”、“北”兩個地域和兩種思想方法或學風聯繫,早已見於六朝,唐代禪宗區別南、北,恰恰符合或沿承了六朝古說。事實上,《禮記·中庸》說“南方之強”省事寧人,“不報無道”,不同於“北方之強”好勇鬥狠,“死而不厭”,也就是把退斂和肆縱分別為“南”和“北”的特徵。《世說·文學》第四記褚季野云:“北人學問,淵綜廣博”,孫安國答:“南人學問,清通簡要”,支道林曰:“聖賢固所忘言。自中人以還,北人看書如顯處視月,南人看書如牖中窺日。”歷來引用的人只知道“牖中窺日”彷彿“管中窺豹”,誤解支道林為褒北貶南;而劉峻在這一節的注釋裏又褒南貶北,說什麼北人“學廣則難周,難周則識暗”,南人“學寡則易核,易核則知明”。支道林是仲裁者講公道話。孫、褚分舉南、北“學問”各有長處,支承認這些長處,而指出它們也各有流弊,長處就此成為缺點(ledefaut de la qualite)。我國有關“性格類型”(Personality types)的最早專著、三國時劉劭《人物志·八觀》裏第七觀是:“觀其所短,以知其所長”,支道林可以說是“觀其所長,以知其所短”;“中人以還”的“中”不是《論語·雍也》“中人以下”,“中人以上”的“中”,而是《中庸》“中庸其至矣乎”的“中”,不指平常湊貨、不出眾,而指恰如其分、無偏差,就是《人物志·體性》所說:“中庸之德……抗者過之而拘者不逮,抗拘違中。”“中人”以下追求廣博,則流為淺泛,追求精簡,則流為寡陋;浮光掠影和一孔片面都是毛病,儘管病情不同,但都是《人物志·材能》所稱“偏材之人”。《隋書·儒林傳》敍述經學,說:“大抵南人約簡,得其英華,北學深蕪,窮其枝葉”;這就像劉峻的注解,也簡直是唐後對南、北禪宗的慣評了。看來,南、北“學問”的分歧,和宋、明儒家有關“博觀”與“約取”、“多聞”與“一貫”、“道問學”與“尊德性”的爭論,屬於同一典型。巴斯楷爾區分兩類有才智的人(deux sortes d'esprit):一類“堅強而狹隘”,一類“廣闊而軟弱”(l'esprit pouvant etre fort et etroit,et pouvant etre ample et faible)。康德曾分析“理性”裏有兩種基本傾向:一種按照萬殊的原則,喜歡繁多(das Interesse der Mannigfaltigkeit,nach dem Princip der Specification);另一種按照合併的原則,喜歡單一(das Interesse der Einheit, nach dem Princip der Aggregation)。禪宗判別南北,可以說是兩類才智或兩種理性傾向在佛教思想裏的一個表現。 南宗禪把“念經”、“功課”全鄙棄為無事忙,要把“學問”簡至無可再簡、約至不能更約,說什麼“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經誦三千部,曹溪一句亡”,“廣學知解,被知解境風之所漂溺”(《五燈會元》卷一釋迦牟尼章次、卷二法達章次、卷三懷海章次)。李昌符《贈供奉僧玄觀》:“自得曹溪法,諸經更不看”;張喬《宿齊山僧舍》:“若言不得南宗要,長在禪床事更多。”都是說南宗禪省“事”,不看經卷,不坐禪床。南宗畫的原則也是簡約,以經濟的筆墨獲取豐富的藝術效果,以減削迹象來增加意境(less is more)。張彥遠講“疏體畫”用筆不同於“密體畫”,早說出這個理想:“筆才一二,像已應焉。離披點畫,時見缺落,此雖筆不周而意周也”(《歷代名畫記》卷二《論顧陸張吳用筆》);“周”是“周密”、“周到”、“周備”的“周”。他在本節裏強調“書畫用筆同”,我們不妨挪借另一個唐人論書法的話作為注解:“‘損’謂有餘。……謂趣長筆短,常使意勢有餘,點畫若不足”(《全唐文》卷三三七顏真卿《張長史十二意筆法記》)。“損”就是“見缺落”,“若不足”就是“不周”。當代卓著的美術史家論“印象派”(Impressionism)含蓄不露(suggestion)的手法,說:觀畫者不是無所用心,而是“更有事可做”(the artist give the beholder increasingly “more to do”),參與了作畫者的創造(making,creation),在心目中幻出(“conjured up” in our minds)那些未落迹象的景色(the inarticulate and unexpressed),也不外乎這個原則。休謨可能是首先拈示這種心理活動的哲學家,雖然他泛論人生經驗,並未聯繫到文藝。他認為情感受“想像”的支配,“把對象的一部分隱藏不露,最能強烈地激發情感”(Nothing more powerfully excites any affection than to conceal some part of its object);對象蔽虧不明(by throwing it into a kind of shade),欠缺不全,就留下餘地,“讓想像有事可做”(leaves some work for the imagination),而“想像為了完足那個觀念所作的努力又能增添情感的强度”(the effort which the fancy makes to compleat the idea gives an additional force to the passion)。把休謨的大理論和我們的小題目拍合,對象“蔽虧”正是“筆不周”,在想像裏“完足”正是“意周”,“compleat”可算是“周”字的貼切英譯。和石溪並稱的“二溪”的程正揆反復申明這一點。他的《青溪遺稿》似乎三百年來無人過問,不妨多引一些。卷一五《山莊題畫》六首之三:“鐵榦銀鉤老筆翻。力能從簡意能繁;臨風自許同倪瓚,入骨誰評到董源。”卷二二《題臥遊圖後》:“論文字者謂增一分見不如增一分識,識愈高則文愈淡。予謂畫亦然。多一筆不如少一筆,意高則筆減。何也?意在筆先,不到處皆筆[‘不’字直貫全句,等於‘非到處皆筆’]。繁皴濃染,刻劃形似,生氣漓矣。”卷二四《龔半千畫冊》:“畫有繁減,乃論筆墨,非論境界也。北宋人千丘萬壑,無一筆不減;元人枯枝瘦石,無一筆不繁。予曾有詩云云[即‘鐵榦銀鉤’那一首]。”同卷《題石公畫卷》:“予告石溪曰:‘畫不難為繁,難於用減,減之力更大於繁。非以境減,減以筆。’所謂‘弄一車兵器,不若寸鐵殺人’者也。”卷二六《雜著》一:“畫貴減不貴繁,乃論筆墨,非論境界也。宋人千丘萬壑,無一筆不減;倪元鎮疏林瘦石,無一筆不繁。”翁方綱《復初齋詩集》卷一二《程清溪<江山臥遊圖>》:“枯木瘦石乃繁重,千岩萬壑翻輕靈”;就地取材,正用程氏自己的話來題他的畫。吳雯《蓮洋集》卷六《題雲林<秋山圖>》:“豈但穠華謝桃李,空林黃葉亦無多”,也是讚嘆倪瓚的“力能從簡”。值得注意的是,程氏借禪宗的“話頭”來比喻畫法。“弄一車兵器,不是殺人手段,我有寸鐵,便可殺人,”那是宋代禪師宗杲的名言,儒家的道學先生都欣賞它的。例如朱熹《朱子語類》卷八就引用了,卷一一五教訓門徒,又“因舉禪語云:‘寸鐵可殺人;無殺人手段,則載一車槍刀,逐件弄過,畢竟無益。”南宗禪提倡“單刀直入”(《五燈會元》九靈祐又卷一一守廓章次等),不屑拈槍弄棒,所謂:“只要單刀直入,不要廣參”(《宗鏡錄》卷四一),嘲笑“博覽古今”的“百會”為“一尚不會”(《五燈會元》卷七洛京南院和尚章次)。那和“南人學問”的“清通簡要”、“約簡得英華”,只是程度上的差異。體現在造型藝術裏,這個趨向是繪畫的筆墨“從簡”、“用減”、“筆不周”。“南宗畫”的定名超出了畫家的籍貫,揭示了畫風的特色,難道完全“無所取義”麼? 那末,能不能說南宗畫的作風也就相當於中國舊詩裏正統的作風呢? 四 西洋文評家談論中國詩時,往往彷彿是在鑒賞中國畫。例如有人說,中國古詩“空靈”(intangible)、“清淡”(light)、“含蓄”(suggestive),在西洋詩裏,最接近韋爾蘭(Verlaine)。另一人說,中國古詩簡約雋永,韋爾蘭的《詩法》算得中國文學裏傳統原則的定義(taken as the definition of the principle of Chinese literary tradition)。還有人說,中國古詩抒情,從不明說,全憑暗示(lyrical emotion is nowhere expressed but only suggested),不激動,不狂熱,很少詞藻、形容詞和比喻(no excitement, no ecstasy,little or no rhetoric,few adjective and very few metaphors or similes),歌德、海涅、哈代等的小詩偶有中國詩的風味。這些意見出於本世紀前期,然而到現在還似乎代表一般人的看法。透過翻譯而能那樣認識中國詩,很不容易。一方面也許證明中國詩的藝術高、活力強。它像人體有“自動免疫性”似的,也具備頑強的免譯性或抗譯性,經受得起好好歹歹的翻譯;一方面更表示這些批評家有藝術感覺和本土文學素養。一個繪畫史家也指出,歌德的《峯巔羣動息》(Ueber allen Gipfeln ist Ruh)和海涅的《孤杉孑然立》(Ein Fichtenbaum steht einsam)兩首小詩和中國畫的情調融合(entsprechen jener lyrischen Stimmung)。把中國舊詩和韋爾蘭聯繫,最耐人尋味。韋爾蘭宣稱:最好是“灰黯的詩歌”,不著色彩,只分深淡(Rien de plus cher que la chanson grise. Pas de couleur, rien que la nuance)。那簡直就是南宗畫風了:“畫欲暗,不欲明;明者如觚棱鉤角是也,暗者如雲橫霧塞是也”(董其昌《畫眼》)。 一句話,在那些西洋批評家眼裏,詞氣豪放的李白、思力深刻的杜甫、議論暢快的白居易、比喻絡繹的蘇軾——且不提韓愈、李商隱等人——都給“神韻”淡遠的王維、韋應物同化了。西方有句諺語:“黑夜裏,各色的貓一般灰色”(La nuit tous les chats sont gris);據動物學家的研究,貓是色盲的,在白天看一切東西都是灰色(the daylight world is gray to the cat)。正像人黑夜裏看貓,貓白天看世界,西洋批評家看五光十色的中國舊詩都成為韋爾蘭所嚮往的“灰黯的詩歌”(la chanson grise)。這種現象並不稀罕。習慣於一種文藝傳統或風氣的人看另一種傳統或風氣裏的作品,常常籠統概括,有如中國古代雋語所謂“用個帶草(懷素)看法,一覽而盡”(見董說《西遊補》)。譬如在法國文評家眼裏,德國文學作品都是浪漫主義的,它的“古典主義”也是浪漫的、非古典的(unclassical);而在德國文評家眼裏,法國的文學作品都只能算古典主義的,它的“浪漫主義”至多是打了對折的浪漫(only half romantic)。德、法比鄰,又同屬於西歐文化大家庭,尚且如此,中國和西洋更不用說了。 和西洋詩相形之下,中國舊詩大體上顯得情感不奔放,說話不嘮叨,嗓門兒不提得那麼高,力氣不使得那麼狠,顏色不著得那麼濃。在中國詩裏算是“浪漫”的,和西洋詩相形之下,仍然是“古典”的;在中國詩裏算是痛快的,比起西洋詩,仍然不失為含蓄的。我們以為詞藻夠鮮艷了,看慣粉紅駭綠的他們還欣賞它的素淡;我們以為“直恁響喉嚨”了,聽慣大聲高唱的他們只覺得是低言軟語。同樣,束縛在中國舊詩傳統裏的讀者看來,西洋詩裏空靈的終嫌著痕迹、費力氣,淡遠的終嫌有煙火氣、葷腥味,簡潔的終嫌不夠惜墨如金。這彷彿國際貨幣有兌換率,甲國的兩毛零錢折合乙國的一塊大洋。西洋人評論不很中肯,那可以理解。他們不是個中人,只從外面看個大概,見林而不見樹,領略大同而忽視小異。我們中國批評家不會那樣,我們知道中國舊詩不單純是“灰黯詩歌”,不能由“神韻派”來代表。但是,我們也往往不注意一個事實:神韻派在舊詩傳統裏公認的地位不同於南宗在舊畫傳統裏公認的地位,傳統文評否認神韻派是標準的詩風,而傳統畫評承認南宗是標準的畫風。在“正宗”、“正統”這一點上,中國舊“詩、畫”不是“一律”的。 五 恰巧南宗畫的創始人王維也是神韻詩派的宗師,而且是南宗禪最早的一個信奉者。《王右丞集》卷二五《能禪師碑》就是頌揚南宗禪始祖惠能的,裏面說:“弟子曰神會,……謂余知道,以頌見托”;《神會和尚遺集·語錄第一殘卷》記載“侍御史王維在臨湍驛中問和上若為修道”的對話。在他身上,禪、詩、畫三者可以算是一脈相貫,“詩畫是孿生姊妹”那句話用得愜當了。蘇軾《東坡題跋》卷五《書摩詰<藍田煙雨圖>》說:“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鳳翔八觀·王維、吳道子畫》說得更清楚:“摩詰本詩老,佩芷襲芳蓀,今觀此壁畫,亦若其詩清且敦。”紀昀評點蘇詩說:“‘敦’字義非不通,而終有嵌押之痕”,指摘得很對。“敦”字大約是深厚之“義”,可參看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一《論畫山水樹石》所謂“又若王右丞之重深”,但和“清”連用(collocation),就很牽強,湊韻的窘態畢露了。 沈括《夢溪筆談》卷一七:“書畫之妙,當以神會,難可以形器求也。如彥遠畫評言:‘王維畫物,多不問四時;如畫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蓮花同畫一景。’余家所藏摩詰《臥雪圖》有雪中芭蕉,此難與俗人言也。”現存《歷代名畫記》裏沒有關於王維這一節,畫花“不問四時”卻是畫裏一個傳統;《臥雪圖》也早遺失,但“雪中芭蕉”一事廣佈久傳,為文評和畫評提供了一個論證。都穆《寓意編》:“王維畫伏生像,不兩膝著地用竹簡,乃箕股而坐,憑几伸卷。蓋不拘形似,亦雪中芭蕉之類也。”這幅畫後來為孫承澤收藏,《庚子銷夏記》卷一《唐王維伏生圖》:“一老生伏几而坐,手持一卷。……都元敬嘗在貴人之家見此圖,驚歡不置。”從此“雪中芭蕉”不是孤零零的事件,“難以形器求”的畫風又添了佐證,評鑒家更容易施展“挽回”(recuperation)的手段,不理會“俗人”們的“拘形似”的驚疑和嘲笑。神韻詩派大師王士禎就在這一點上把王維的詩和畫貫通。《池北偶談》卷一八:“世謂王右丞畫雪裏芭蕉,其詩亦然。如‘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下連用‘蘭陵鎮’、‘富春郭’、‘石頭城’諸地名,皆遼遠不相屬。大抵古人詩畫只取興會神到。”名詩人兼畫家金農更在這一點上把王維的畫和禪貫通。《冬心集拾遺·雜畫題記》:“王右丞雪中芭蕉為畫苑奇構。芭蕉乃商飇速朽之物,豈能淩冬不凋乎?右丞深於禪理,故有是畫,以喻沙門不壞之身,四時保其堅固也。余之所作,正同此意,觀者切莫認作真個耳。”金農對“禪理”似乎不熟。禪宗有一類形容“不可思議”的“話頭”,“‘雨下階頭濕,晴乾水不流;鳥巢滄海底,魚躍石山頭。’前頭兩句是平實語,後頭兩句是格外談”(《五燈會元》卷一八祖琦章次);“格外談”頗類似西方古修辭學所謂“不可能事物喻”(adynata,impossibilia)。例如“山上有鯉魚,海底有蓬塵”,“臘月蓮花”,“晝入祇陀之苑,皓月當天。夜登靈鷲之峯,太陽溢目。烏鴉似雪,孤雁成羣”(《五燈會元》卷二道欽、卷三道膺、卷一四道楷章次)。鳩摩羅什譯《維摩詰所說經·佛道品第八》:“火中生蓮花,是可謂希有”,正是這一類比喻,很早被道士一眼瞧中,偷入《老子化胡經·玄歌章第一Ο》“我昔化胡時”那一首裏:“火中生蓮華,爾乃是至真”(《嗚沙石室佚書續編》)。假如雪裏芭蕉含蘊什麼“禪理”,那無非像海底塵、臘月或火中蓮等等,暗示“稀有”或“不可思議”。明季畫家李流芳似乎領悟這個意思,《檀園集》卷一《和朱修能雪蕉詩》:“雪中蕉正綠,火裏蓮亦長”,就是把兩種“不可能事物”結成配偶,使它們相得益彰了。 試舉一首傳誦的王維小詩,說明他的手法。《雜詩》第二首:“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趙殿成《王右丞集箋注》:“按陶淵明詩云:‘爾從山中來,早晚發天目,我居南窗下,今生幾叢菊?’,與右丞此章同一機杼,然下文綴語稍多,趣意便覺不遠。右丞只為短句,有悠揚不盡之致。”批評不錯,只是考訂欠些。那首“陶淵明詩”是後人偽托的,上半首正以王維此篇為藍本;下半首是:“薔薇葉已抽,秋蘭氣當馥,歸去來山中,山中酒應熟,”結句又脫胎於李白《紫極宮感秋》:“陶令歸去來,田家酒應熟。”王維這二十個字的最好對照是初唐王績《在京思故園見鄉人問》:“旅泊多年歲,老去不知回。忽逢門前客,道發故鄉來。斂眉俱握手,破涕共銜杯。殷勤訪朋舊,屈曲問童孩。衰宗多弟侄,若個賞池台?舊園今在否?新樹也應栽。柳行疏密布?茅齋寬窄裁?經移何處竹?別種幾株梅?渠當無絕水,石計總成苔。院果誰先熟?林花那後開?羈心只欲問,為報不須猜。行當驅下澤,去剪故園萊。”這首詩很好,和王維的《雜詩》在一起,鮮明地襯托出同一題材的不同處理。王績相當於畫裏的工筆,而王維相當於畫裏的“大寫”。王績問得周詳地道,可以說是“每事問”(《論語·八佾》);王維要言不煩,大有“‘傷人乎?’不問馬”的派頭(《論語·鄉黨》)。王維彷彿把王績的調查表上問題痛加剪削,刪多成一,像程正揆論畫所說“用減”而不“為繁”。張彥遠說:“筆才一二,像已應焉。離披點畫,時見缺落”;程正揆說:“意高則筆減,繁皴濃染,刻劃形似,生氣漓矣。”這種議論可以和王士禎的詩評對照。《香祖筆記》卷六:“余嘗觀荊浩論山水而悟詩家三昧,曰:‘遠人無目,遠水無波,遠山無皴’”同書卷十:“‘《新唐書》如今日許道寧輩論山水,是真畫也。《史記》如郭忠恕畫天外數峯,略具筆墨,然而使人心服者,在筆墨之外也。’右王楙《野客叢書》中語,得詩文三昧;司空表聖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者也。”《蠶尾集》卷七《芝廛集序》大講“南宗畫”的“理”,然後說:“雖然,非獨畫也,古今風騷流別之道,固不外此。”南宗畫和神韻詩就是同一藝術原理在兩門不同藝術裏的體現了。 既然“詩家三昧”是“略具筆墨”、“不著一字”,那末,寫景工密的詩、敍事流暢的詩、說理痛快的詩都算不得“風騷流別”裏的上乘了。例如謝靈運和柳宗元的風景詩都是刻劃細緻的,所以元好問《論詩絕句》說:“謝客風容映古今,發源誰似柳州深!”自注:“柳子厚,宋之謝靈運。”宋長白恰好把謝靈運的詩比於北宗畫:“紀行詩前有康樂,後有宣城。譬之於畫,康樂則堆金積粉,北宗一派也;宣城則平遠閑曠,南宗之流也”(《柳亭詩話》卷二八)。若把元好問的話引伸,柳宗元也就是“北宗一派”。無怪王士禎《戲仿元遺山論詩絕句》對柳宗元有貶詞:“風懷澄淡推韋、柳,佳處多從五字求。解識無聲弦指妙,柳州那得幷蘇州!”“無聲弦指妙”就是“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另一說法。韋應物正是神韻派的遠祖司空圖推尊和王維並列的:“王右丞、韋蘇州澄淡精緻,格在其中,豈妨於遒舉哉?”(《與李生論詩書》);“右丞、蘇州,趣味澄敻”(《與王駕評詩書》)。白居易的詩既能敍事井井,又會說理娓娓,和神韻派更是話不投機。司空圖就說:“元、白力勁而氣孱,乃都市豪估耳”(《與王駕評詩書》);翁方綱《石洲詩話》卷一來了個補筆:“一自司空表聖造二十四《品》,抉盡秘妙,直以元、白為屠沽之輩。漁洋先生韙之,每戒後賢勿輕看《長慶集》。蓋漁洋教人,以妙悟為主,故其言如此。”使神韻派左右為難的,當然是號稱“詩聖”的杜甫。 神韻派在舊詩史上算不得正統,不像南宗在舊畫史上曾佔有統治地位。唐代司空圖和宋代嚴羽似乎都沒有顯著的影響;明末、清初,陸時雍評選《詩鏡》來宣傳,王士禎用理論兼實踐來提倡,勉強造成了風氣。這風氣又短促得可憐。王士禎當時早有趙執信作《談龍錄》,大唱反調;乾、嘉直到同、光,大多數作者和評論者認為它只是旁門小名家的詩風。這已是文學史常識。王維無疑是大詩人,他的詩和他的畫又說得上“異迹而同趣”,而且他在舊畫傳統裏坐著第一把交椅。然而舊詩傳統裏排起坐位來,首席是輪不到王維的。中唐以後,眾望所歸的最大詩人一直是杜甫。借用克羅齊的名詞,王維和杜甫相比,只能算“小的大詩人”(un piccolo-grande poeta),而他的並肩者韋應物可以說是“大的小詩人”(un grande-piccolo poeta)。托名馮贄所作《雲仙雜記》是部偽書,卷一捏造《文覽》記仙童教杜甫在“豆壠”下掘得“一石,金字曰:‘詩王本在陳芳國’”,更是鬼話編造出來的神話。然而作為唐宋輿論的測驗,天賜“詩王”的封號和“子美集開詩世界”的歌頌(王禹偁《小畜集》卷九《日長簡仲咸》),可以有同等價值。元稹《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早稱杜甫超過李白,能“兼綜古今之長”;宋祁雖然作詩深受“西崑體”的影響,而他的《新唐書·杜甫傳贊》和元稹的《杜君墓銘》一致,並不像西崑體領袖楊大年那樣“不喜杜工部詩,謂為‘村夫子’”(劉攽《中山詩話》)。《皇朝文鑒》卷七二孫何《文箴》:“還雅歸頌,杜統其眾”;“統”正是“兼綜”。杜甫《偶題》自說:“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法自儒家有,心從弱歲疲”(參看辛棄疾《念奴嬌·答傅先之提舉》:“君詩好處,似鄒魯儒家,還有奇節”)。後世評論家順水推船,秦觀《淮海集》卷一一《韓愈論》索性比杜甫於“集大成”的儒宗孔子。晁說之《嵩山文集》卷一四《和陶引辯》說:“曹、劉、鮑、謝、李、杜之詩,《五經》也,天下之大中正也;彭澤之詩,老氏也”;吳可《藏海詩話》:“看詩且以數家為率,以杜為正經,餘為兼經也”;朱熹《語類》卷一三九稱李、杜詩為學詩者的“本經”;陳善《捫虱新語》卷七:“老杜詩當是詩中《六經》,他人詩乃諸子之流也”;吳喬《圍爐詩話》卷二有“杜《六經》”的名稱;蔣士銓《忠雅堂文集》卷一《杜詩詳注集成序》:“杜詩者,詩中之《四子書》也。”潘德輿《養一齋集》卷一八《作詩本經序》:“三代而下,詩足紹《三百篇》者,莫李、杜若也。……朱子曰:‘作詩先看李、杜,如士人治本經。’雖未以李、杜之詩為《經》,而已以李、杜之詩為作詩之《經》矣。竊不自量,輯李、杜詩千餘篇與《三百篇》風旨無二者,題曰《作詩本經》。”潘氏另一書《李、杜詩話》卷二曾頌讚杜甫“集大成”,所以“李、杜”齊稱也好比儒家並推“孔、孟”,一個“至聖”,一個“亞聖”,還是杜甫居上的。 這樣看來,中國傳統文藝批評對詩和畫有不同的標準。論畫時重視王世貞所謂“虛”以及相聯繫的風格,而論詩時卻重視所謂“實”以及相聯繫的風格。因此,舊詩的“正宗”、“正統”以杜甫為代表。神韻派當然有異議,但不敢公開抗議,而且還口不應心地附議。陸時雍比較坦白,他在《唐詩鏡·緒論》裏對李、杜、韓、白等大家個個責難,只推尊王、韋兩家,甚至直言不諱:“摩詰不宜在李、杜下。”王士禎就很世故了。李重華《貞一齋詩說》記載:“近見阮亭批抹杜集。乃知今人去古,分量大是懸絕,有多少矮人觀場處,乃正昌黎所謂‘不自量’也”(指韓愈《調張籍》:“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羣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可見王士禎私下曾“批抹”杜詩,大加“謗傷”,我們從《石洲詩話》卷六《漁洋評杜摘記》,可以推想;他和門弟子的談話——記錄在《然燈紀聞》裏——卻稱讚杜甫律詩是“究竟歸宿處”。趙執信《談龍錄》透露了底細,說王士禎不便自己出面,只借嘴罵人:“阮翁酷不喜少陵詩,特不敢顯攻之,每舉楊大年‘村夫子’之目以語客。”李日華看到的“批抹”本,就是王士禎“酷不喜少陵詩”的物證。袁枚《隨園詩話》卷三也說:“李、杜、韓、白俱非阮亭所喜,因其名太高,未便詆毀。”翁方綱《七言詩三昧舉隅》作了解釋:“漁洋先生於唐賢,獨推右丞、少伯以下諸家得‘三昧’之旨;蓋專以沖和淡遠為主,不欲以雄鷙奧博為宗。先生又不喜多作刻劃體物語,其於昌黎《青龍寺》前半,因微近色相而不取。”“刻劃體物”和“近色相”那種說法,竟可以移評北宗畫。王士禎《池北偶談》有一條把王維、韓愈、王安石三家詠桃花源的詩比較一下,結論是:“讀摩詰詩多少自在!二公便如努力挽強,不免面赤耳熱”;這和翁方綱的話是互相發明的。 王士禎《蠶尾集》卷一〇《跋<論畫絕句>》,很耐尋味。《論畫絕句》的作者就是他標榜為齊名同調的宋犖,所謂:“當日朱顏兩年少,王揚州與宋黃州”(參看《四庫總目》卷一七三《西陂類稿》提要)。《跋》說:“近世畫家專尚南宗,而置華原、營丘、洪谷、河陽諸大家。是特樂其秀潤,憚其雄奇,余未敢以為定論也。不思史中遷、固,文中韓、柳,詩中甫、愈(自注:子美河南鞏縣人),近日之空同、大復,不皆北宗乎?牧仲中丞論畫,最推北宋數大家,真得祭川先河之義。”一眼粗看,好像他一反常態或盡除成見,居然推尊杜甫詩和北宗畫了;仔細再瞧,原來他別有用心,以致寥寥不上百字的文章脫枝失節,前言不對後語。既然“畫家專尚南宗”,那末不講旁人,至少“洪谷子”荊浩“有筆有墨”的實踐對南宗畫派的成立大有貢獻,他的《山水訣》或《畫說》、《畫法記》等又是南宗畫理論的奠基石,他正被“尚”,那能說被“置”呢?既有“文中韓、柳”,就該接“詩中甫、白”,才順理成章,為什麼對韓愈那樣偏愛,金榜兩次題名,硬生生擠掉了李白呢?既反問“不皆北宗乎?”,就該接“牧仲最推北宗”,才合邏輯,為什麼悄悄換了一個“宋”字呢?“北宋”畫和“北宗”畫涵義不同,董其昌所舉“南宗兒孫之盛”裏,就有巨然、郭忠恕、米芾三位“北宋”大家。《蠶尾集》同卷《跋元人雜畫》裏也把宋畫概括為南宗:“宋、元人畫專取氣韻,此如宋儒傳義,廢注疏而專言義理是也。”王士禎用的是畫評術語“南宗”、“北宗”,講的是畫家、文人的籍貫南方、北方,不是他們的風格。所以他特意注明杜甫是河南人;所以蜀人李白在“北宗”裏無地可容,而另一河南人韓愈必須一身二任。李夢陽(“空同”)寄籍扶溝,何景明(“大復”)本籍信陽,又是兩個河南人。三個非河南人——馬、班、柳——是拉來湊熱鬧的,彷彿被迫為河南的臨時“榮譽公民”。揭穿了這些花樣,無非說河南商丘籍的宋犖是貨真價實的“北[方大]宗[师]”。發了一通論畫意見,請出歷代詩文名家,無非旁敲側擊、轉彎抹角地恭維那個“牧仲中丞”是大詩人,因此更要指出杜甫和他有同鄉之誼,彼此沾光。貌似文藝評論,實質是掛了文藝幌子的社交辭令。在研究古代——是否竟可以說“古今”或“歷代”?——文評時,正像在社會生活裏,我們得學會孟子所謂“知言”,把古人的一時興到語和他的成熟考慮過的議論區別開來,尤其把他的由衷認真的品評和他的官樣套語、應酬八股區別開來。 六 詩、畫傳統裏標準分歧,有一個很好的例證。上文引過蘇軾《王維、吳道子畫》,那首詩還有一段話,就是董其昌論南宗畫時引為權威性的結論的。“吾觀畫品中,莫如二子尊。吳生雖妙絕,猶以畫工論;摩詰得之於象外,有如仙翮謝籠樊。吾觀二子皆神俊,又於維也斂衽無間言。”就是說,以“畫品”論,吳道子沒有王維高。但是,比較起畫風和詩風來,評論家把“畫工”吳道子和“詩王”杜甫歸在一類。換句話說,畫品居次的吳道子的畫風相當於最高的詩風,而詩品居首的杜甫的詩風相當於次高的畫風。蘇軾自己在《書吳道子畫後》裏就以杜甫詩、韓愈文、顏真卿書、吳道子畫相提並稱。楊慎《升庵全集》卷六四又《外集》卷九四《畫品》說:“吳道玄則杜甫。”方薰《山靜居畫論》卷上講得更清楚:“讀老杜入峽諸詩,蒼涼幽迥,便是吳生、王宰蜀中山水圖。自來題畫詩,亦惟此老使筆如畫。昔人謂摩詰‘畫中有詩,詩中有畫’,方之杜陵,未免一丘一壑。”蘇軾《書吳道子畫後》、《王定國詩敘》、《書唐氏六家書》反覆推杜甫為“古今詩人之首”,那是平常的正統見解。他的《書黃子思詩集後》卻流露出異端情緒:“予嘗論書,以謂鍾、王之迹,蕭散簡遠,妙在筆墨之外。至唐顏、柳始集古今筆法而盡發之,極書之變,……而鍾、王之法益微。至於詩亦然。……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瑋絕世之姿,凌跨百代,……然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詩人繼作,雖間有遠韻,而才不逮意。……司空圖……詩文高妙,……自列其詩之有得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韻,恨當時不識其妙。”蘇軾論詩似乎到頭來也傾向神韻派,和他論畫很早就傾向南宗,標準漸漸合攏了。“蕭散簡遠,妙在筆墨之外”,“有遠韻”,“有得文字之表”,和“維也得之於象外”,詞意一致。全祖望看出蘇軾對李、杜的不滿,在《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六《春鳧集序》裏喚起大家注意,還補充說:“自唐以還,昌黎、東野、玉川、浪仙、昌谷,以暨宋之東坡、山谷、誠齋、東夫、放翁,其造詣深淺,成家大小不一,要皆李、杜之別子也。”董其昌稱南宗畫“兒孫之盛”那句話,這裏恰用得上,而神韻派詩相形之下,只能像他說北宗畫所謂“微”了。 對一個和自己的風格絕然不同或相反的作家,愛好而不漠視,仰企而不揚棄,像蘇軾對司空圖的企慕,文學史上不乏這類特殊的事。例如白居易嚮往李商隱(參看《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一六引《蔡寬夫詩話》),陸游嚮往梅堯臣,或歌德嚮往斯賓諾沙,波德萊亞嚮往雨果、巴爾扎克;給我印象更深的是,象徵詩派祖師馬拉美傾倒於自然主義小說祖師左拉的“空前的生活感”(son sens inoui de la vie)和他表達羣眾動態、人體美等的才能。古希臘人說:“狐狸多才多藝,刺蝟只會一件看家本領”;當代一位思想史家把天才分為兩個類型,莎士比亞、歌德、巴爾扎克等屬於狐狸型,但丁、易卜生、陀思妥也夫斯基等屬於刺蝟型,而托爾斯太是天生的狐狸,卻一心要作刺蝟(Tolstoy was by nature a fox, but believed in being a hedgehog)。我們也不妨說,蘇軾之於司空圖,彷彿狐狸忻羨刺蝟,而波德萊亞之於雨果,則頗似刺蝟忻羨狐狸。歌德和柯勒立治都曾講到這種現象,葉芝也親切地描述了對“相反的自我”(the most unlike, being my anti-self)的追求;美學家還特地制定一條規律,叫什麼“嗜好矛盾律”(Law of the Antinomy of Taste)。這規律的名稱是夠莊嚴響亮的,但代替不了解釋。在莫里哀的有名笑劇裏,有人問為什麼鴉片使人睡眠,醫生鄭重地回答:“因為它有一種催眠促睡力”(une vertu dormitive)。說白居易“極喜”李商隱詩文,是由於“嗜好矛盾律”,彷彿說鴉片使人睡眠,是由於“催眠促睡力”。實際上都是偷懶省事,不作出真正的解釋,而只贈送了一頂帽子,給與了一個封號甚至綽號。 總結起來,在中國文藝批評的傳統裏,相當於南宗畫風的詩不是詩中高品或正宗,而相當於神韻派詩風的畫卻是畫中高品或正宗。舊詩和舊畫的標準分歧是批評史裏的事實。我們首先得承認這個事實,然後尋找解釋、鞭辟入裏的解釋,而不是舉行授與空洞頭銜的儀式。 2009/7/5 钱穆-《中国史学名著》之四《左传》(附《国语》《国策》)(一)
《左传》在古代当它是一部经书,因《春秋》是六经之一,《春秋》有三传,便也算是经。所以在九经、十三经之内都有《左传》。从前人对《左传》所讨论的问题: 一、《左传》是不是传《春秋》?这是个大问题。汉代今文学家说《左氏》不传《春秋》,因此它不立学官。 二、《左传》是不是左丘明所作?左丘明是孔子同时人,若是左丘明作《左传》,便是传孔子的《春秋》。既说左氏不传《春秋》,那便未必就是左丘明作。 这两个问题,我们在上一堂都已讲过。此刻我们认为《左传》并不是左丘明作,《左传》成书应在战国,要到秦孝公时。距离孔子和左丘明时代已远,而《左传》或许和吴起有关系,这些都在上一堂讲过。但我们也可照宋代人意见,认为《左传》是传的《春秋》之事,不是传《春秋》之义。中间如鲁、齐 、宋、郑、晋、卫、楚、秦,各国的事都有,都包括在这部《左传》里。所以古代人乃至在民国以前人,只争《左传》是不是传《春秋》,所谓《左传 》真伪问题;仅是这一个问题,却没有怀疑到《左传》里所载的事,即《左传》的内容,即是它的历史价值,这个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只争《左传》不是经学,并没有争《左传》所载二百四十年的事是不是历史。 如讲天文历法,《左传》里所记日蚀、月蚀种种,都是正确的。特别如《左传》里晋国的历法和周王朝的历法与《春秋》里鲁国的历法错了两个月。在孟子书里已说过。周代历法是把现在的十一月当正月,夏历是把现在的正月当正月。晋用夏历,因此《左传》里讲到晋国的事情和《春秋》错了两个月。有的《春秋》在下一年,而《左传》还在上一年。晋国人的十一月,那已是周代和鲁国的新年了。即此一点,就可证明《左传》史料有来源,也可证明我们以前所讲夏、商、周三代历法不同,《左传》里便有明据。到秦代把十月当正月,更早了一个月。汉代以后才改过来,沿用夏历。我们只就《左传》,便知古代山西人的历法,就是夏历。因此我们在《左传》里可以研究很多古代的天文学。 第二:我们讲到地理。中国历史悠久,疆土广大,地理沿革是一门特别重要的学问。普通认为《禹贡》是第一部讲中国地理沿革的书,第二部是《汉书·地理志》。可是《禹贡》实在是战国时人所写,而《春秋》、《左传》里的地理,因那时有一两百个诸侯,《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便举了特别大的十二个。国以外还有邑。这些邑,就像后来《水浒传》里的史家庄、扈家庄、祝家庄之类。因其不是一个城,所以称为“邑”。《左传》里所记邑更多,大的又称“都”,都则又有城。若我们把《左传》里的诸侯和都邑各个地名都考究,那工作便很繁重。杜预《注》便成为后人讲沿革地理一项重要的参考材料,此是一项专门学问。清代人写《左传地名考》的就有好几家。那么我们可以说,要讲中国的沿革地理,第一部书便该是《左传》。地理是历史的舞台,历史上一切活动都分布在地面上。我们只要看春秋时代的地名,就可想像到古代的中国已经相当的大,差不多黄河流域直到淮水流域乃至大江以北,中国大部分区域都已包括在内。 第三:我们要讲到历史里的氏族。大家知道,春秋时代是中国贵族封建的时代。每一个国家,都由一氏族组成。鲁、卫、齐、晋、宋、郑各国,他们的氏族各不同。昔人有《春秋氏族谱》。我们要研究春秋时代的大家族,及当时的贵族生活,《左传》里讲得很详细。 第四:讲到政治制度,《左传》里各国制度亦各不同。譬如官制即政府组织,兵制即军队组织,田制即赋税制度等。此下历史里一应制度,官制、兵制、田制等,都有渊源;特别重要而且可考的,则在春秋时代。 第五:从西周周公一路传下来的所谓朝聘盟会之制,这是列国与周天子乃至列国相互间的一种礼。现在我们也可称之为制度,只是一种国际间的。在清代末年曾有一本书,那是中国人到了外国去,研究了欧洲人的所谓“国际公法”,回头来把《左传》里讲的朝聘盟会种种不成文法,也当是当时的国际公法,写了一本书称《春秋时代的国际公法》。我在北平时曾看过这书,可惜现在丢了,那书的作者我也忘了。而那书流传不多,也无从再觅。十年前我到美国,去旧金山,那里有一位华侨,他特地同我谈起,他正在要写一本《春秋时代的国际公法》,我当时曾极力鼓励他努力写,至今已过十年,没有同他通过信,不知他此书写成没有。可是这个题目却极值得写。就这一点,也可想像我们中国文化之伟大,在两千五百多年前,中国已有一套很像样的国际公法了。虽和后来欧洲人的国际公法不同,然而至少是各有长短,各有特色。下面我们讲到《左传》里的人物。 《左传》里的人,称呼极不同。有的称名,有的称号,有的称官名,还有其他不同的称呼。实际不仅古代如此,如我们读宋代的理学,每一理学家有几个名字的,如程颢字伯淳号明道,至少有三个称呼。又如朱熹,字晦庵号考亭,陆九渊字子静号象山,每个人都有好几个名称。而中国人的名号,又都在训诂上有配合,如三国时,诸葛亮字孔明,鲁肃字子敬,名、字配合,这习惯就从春秋时代起。清代就有人专门研究春秋时代人的名号,从这里有很多的训诂问题可以发现。尤其是当时各国的贤卿大夫,他们的言论行事,都值得我们研究。 下面再讲大家知道的春秋时代《左传》里所记载的军事。如晋、楚两国三次大战争,城濮之战、邲之战、鄢陵之战。又如晋和齐的鞍之战,还有其他各种的大小战争。《左传》里记载战争的文章都写得好,在军事学上也有极大考究。 又如讲到当时各国的外交辞令,《左传》里记下的,也都是了不起,常为后人传诵。 再讲到当时的各种礼俗、信仰,有关社会史方面的,也都重要。清代有一学者汪中容甫,他有一本文集《述学》,里面有一篇讲到春秋时代种种礼俗,如他们讲的天道、鬼神、灾祥即灾异同祥瑞、卜筮、梦,其他,都是极有趣而且亦有参考之用。汪容甫根据《左传》,说这些都是当时的实际情形,可见当时的社会风气。到了战国以后,中国社会大变,这许多所谓天道、鬼神、灾祥、卜筮、梦等大批在《左传》里很多的记载,而战国以后便慢慢少了。也可说是中国历史文化上一大变迁,大进步。也可说是春秋当时中国社会的一个特殊形态,中国人心理上一些特殊信仰。 此外,《左传》里还讲到春秋时代的一切食货经济、工商业情形。 其次,《左传)里又讲到许多蛮、夷、戎、狄,后人所谓的“四裔”。 诸位当知,研究任何一代的历史,都有这几个项目,如天文,如地理,如家族氏姓,如制度,如人物,如军事,如外交,如食货经济,社会礼俗,又如中国和四裔的关系等。这是历史的一个大体段,而《左传》都有了。所以《左传》已经是中国一部很像样的历史书。 诸位倘使要研究这许多问题,清初有顾栋高写一书,名《春秋大事表》,这是指的春秋时代,所根据的就是《左传》,他分门别类地各为制成一张一张的表,而加以叙述。这书极伟大,我们正可根据他的方法,来写“宋代大事表”、“明代大事表”等。顾栋高是化了一辈子工夫在这两百四十年的事情上来写的。 (二)
我今试问诸位,哪个人可能随便来伪造一部《左传》?他将如何般来凭空伪造?又伪造了有什么作用?所以我说,《左传》是中国最先第一部最详密的编年史。专讲历史价值,就记载事实上讲,孔子《春秋》可说还远在《左传》之下。若我们要研究春秋时代的历史,而我们专来研究孔子《春秋》,将使我们根本不清楚,所能晓得的将很简单;所以我们一定要读《左传》。但如此讲来,孔子《春秋》又有什么价值啊?这已在上一堂讲过。但上一堂所讲,和此一堂所讲,并不相冲突。我们此刻说,除非是一大史学家,将不能编出一部《左传》,而《左传》也确实是一部伟大的史学书。我认为我们要研究古代的中国史,我们便该拿这部《左传》做我们研究的一个基准。即由此上来建立我们一个基本的标准的看法。 我们研究历史,要懂得一个看法,我们研究中国古代史,五帝、尧舜、夏、商、周三代一路下来,我们该怎样去看?我说:我们该先研究《左传》。因《左传》讲的详细。如诸位研究《西周书》,这里周公讲几句,那里召公讲几句,太简单了。再往上去更简单,我们把握不住,无法研究。而《左传》是一部极精详极完备的记载,我们能把这两百四十年认识了,根据这认识往上推,我们便可研究中国古代史。 如我讲《今文尚书》也有假的,《尧典》是假的,《禹贡》是假的。为何如此判断?只要读《左传》,把《左传》里各国政府组织,官制等都弄清楚,那么怎能在两千年前的中国早有了这样进步如舜时代的政府组织呢?为什么四千年前中国/政/府高明到那样,在什么时候又退步堕落下来,到春秋时代又是这个样子的呢?我们应有一讲法,即是说这《尧典》里讲的靠不住,《尧典》是战国人的伪书。又如讲《禹贡》,我们看过全部《左传》里的地理,怎么那时人没有《禹贡》九州观念呢?我们便可判《禹贡》是伪书。 又如我们今天讲,春秋时代是和西方中古时期一般的封建社会。这话便有些不通。诸位读西洋史,他们的中古时期封建社会有没有国家组织呢?那时还没有像法国、英国等现代国家,但我们春秋时代有晋、齐、秦、楚许多国家了。西洋史上要封建社会过了才有现代国家兴起,然而西洋的现代国家,直到今天,英国还是英国,法国还是法国,没有更在上面的一个统一政府。西洋史上的统一政府,乃在他们封建社会以前的罗马帝国。可是中国便不同。春秋时代已经有了很高明的国际公法,又有一个周天子在上面;那么我们怎可说春秋时代是和西方中古时期一般的封建社会呢?所以我只讲中国古代是有“封建政治”,而并非“封建社会”。西方人的封建社会,是在无政府状态下的东西,和我们完全不同。我此刻这样讲,诸位不要认为很简单,在此六十年来,似乎只我一人这样讲。在我认为讲得很清楚明白,只为我读了一部《左传》,《左传》是我讨论古史一个基准的观点。 我再举一书,诸位都知有郭沫若,他写一书,名《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他根据《易经》,根据龟甲文,说中国那时还是一个渔猎社会,正从渔猎社会渐进到畜牧社会去。在龟甲文里,一次打猎捉到多少猪或多少羊,所以说那时主要生活还是在渔猎时代。但这话也有些讲不通。社会从渔猎进化到畜牧,再从畜牧进化到耕稼,进化到有大贵族,有许多像样的诸侯,有中央统一政府,那不是简单一回事。请问中国人什么时候才一下子一跳,而进步到《左传》这个时代的呢?我们一方面要讲中国人不进步,一方面却把中国人的进步又看得太易太快,出乎这个世界人类历史演进的常轨之外了。诸位尽看他引了许多龟甲文,许多《易经》上的话,看他有证有据,但拿一部《左传》来一看,就知双方不能相通。因此我们要研究中国古史,应该把《左传》作一个我们对那时历史的基本知识,即一个标准的看法。从此推到上边去,可以不会大错。 再讲到下面,我可以告诉诸位,诸位定该研究一下古代史,才能懂得下面的历史。古代史也可把来作研究下面历史的一个基准观点。我们此刻研究秦汉以后,也多有看错的。毛病在哪里?因为在上面没有弄清楚。要弄清楚上面,最好还是读《左传》。我们要研究古史,研究西周,研究商和夏,先要有个准备工作,有一个靠得住的基础和标准,那么一定要看《左传》。 诸位要读《二十四史》,通常我们说,先读《史记》、《汉书》,或者再加上《后汉书》、《三国志》,合称《四史》。先把《四史》熟了,下边有办法。但《左传》又是读《四史》之基准。诸位莫说我要研究宋史,先去读《左传》有什么用?但研究宋史也要有个基准,从上向下。如诸位要进我这个客厅来听课,定要从大门进来,不能说这和我不相干。我们今天的错误,在我们先没有一个做学问的“基准”或说“立脚点”。 (三) 此下我继续提出两书,一是《国语》,一是《战国策》。 前人多谓《国语》和《左传》同出左丘明,故《左传》称“内传”,《国语》称“外传”。此说殊不可信。《国语》分国记载,如后代《十六国春秋》之类,和《左传》编年体裁大不相同,故读《国语》亦应分国来读。如《鲁语》和《齐语》不同,大抵邹、鲁儒生多拘谨保守,遵依前规。而《齐语》则如盂子所说:“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今《齐语》只讲管仲,多与管子书里材料相通。《晋语》则出三晋之士,韩、赵、魏三家,比较上重功利法制与纵横思想。最早当渊源于子夏,后来演变出吴起。当然不能说子夏便是法家、纵横家之祖,可是三晋虽则多产法家、纵横家,而论其最先原始,则起于儒家。那里的儒家所讲,则比较更近于史学。亦可说孔子的七十弟子后学在邹、鲁本乡的,还都是儒家传统;而他们慢慢的传到三晋,就渐变为功利法制,乃至纵横这几派。 其时如宋国,又和其他国家不同。宋是商代之后,春秋时有一个宋襄公,想把讲仁义来霸诸侯,被楚国打败。后来又有一个向戌,召开弭兵大会,来求当时的世界和平。那些都是宋国人搞的花样。更后来有墨子,他亦应是商代之后,他思想亦较特别。古人说“商尚鬼”,商代人是带有一种宗教迷信的。墨子书里便有“天志”、“明鬼”诸篇,不脱商代人色彩。孔子之伟大,正因他是商代之后而到了鲁国。“周尚文”,孔子崇拜周公,遂集古代商、周两代大成而又上通之于虞、夏。 还有楚国,和北方诸夏又稍不同。天文学在楚国很盛。中国古代天文学上用的名词都很特别,我怀疑它和楚国有关系。特别如《楚辞》,其中如屈原的《离骚》、《天问》,那里面讲的中国古史非常多,他们又是一套。 恰如我们讲现代欧洲,意大利人同英国人不同,英国人同法国人不同,法国人同德国、奥国人又不同。地域不同,传统不同。中国在春秋时代也有很多的不同。诸位读《国语》,读《鲁语》就多儒家言;《齐语》就只讲管仲,多法家言;《晋语》更较近读历史,《楚语》又是另外一种。在《国语》里有一篇《郑语》,其实这一篇《郑语》只就是从《楚语 》中分出来。又如《吴语》、《越语》,《吴语》也只是从《越语》中分出,只讲范蠡、文种,讲的是权谋权术。这些在春秋时代还没有,是后来新兴的,而把来假托在范蠡身上。 倘使我们这样来看《国语》,便知《国语》材料也并非不可靠,但决不是说编《左传》余下来的材料便成《国语》。《国语》应是由另一人来编集,这些材料也是从各国来,但未能像《左传》这样汇在一块而把来融铸了。而且这些材料,时代先后各有不同。像《鲁语》,便多是后起儒家借着古代某人某事,添油添酱,润饰成篇。如此之例,《左传 》中也有。在《左传》中的记事部分,决非伪造,但《左传》中记言部分,便有些不可靠。若我们要取材《左传》来写一部春秋时代人之思想史,那在运用材料上便得小心。《齐语》中的管子,则决非春秋时代之真管子。而《晋语》则比较是记事部分多,或许会有更早于《左传》中的材料也不可知。 我们随着讲到《战国策》。《国策》里有大部分材料尽是纵横家之言,都出三晋之士。然而《国策》中如《魏策》、《赵策》等,有一部分材料却很近《国语》中的《晋语》。可见当时历史材料三晋为多,有很可信的,也有很不可信的,那便是纵横家言了。 我在《先秦诸子系年》里讲《左传》,就连带讲到《国语》。主要把《国语》分国看,认为《国语》这书是杂拼的,只把很多材料拼在一起。有的材料早,有的材料迟。齐国人的话,鲁国人的话,晋国人的话,楚国人的话,越国人的话,都不相同。再把这看法来看《国策》,近乎《国语》的是一部分,三晋纵横之士的说话又是一部分。 (四) 讲到这里,我要提出一个极大的问题,就是中国古代人对历史记载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就是所谓“记言”“记事”之分。诸位都说历史是记事的,但中国古人看重历史,不仅看重其事,还更看重讲话。从前人认为《尚书》是记言的,如誓、诰、谟、训,不都是讲话吗?我第一次讲《尚书》,提出《召诰篇》,那就是召公同人讲话。《国语》、《国策》里很多只是讲话,一段一段保留在那里,亦就是历史。而《左传》中主要的,乃是两百四十年的事情放在那里。便显然见得一是记言,一是记事了。 我们再进一步讲。固没有在事情中没有讲话,也没有讲话而不牵涉到事情的,这里我们不能太严格的分。我有一篇《西周书文体辨》,就说讲话里必兼记事,而《左传》亦在记事里就连带记着很多的讲话。我们只能说中国古代“言”与“事”并重,说话同行事一样看重,但并不能说中国古代人把话和事分别开。如说:“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又如说:“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一个天子的行动,由左史写下来;他的讲话,由右史写下来。此和说“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恰相反对。又且在古书里可找到许多史官名,而并无所谓“左史”与“右史”的分别。所以我疑心这些话靠不住。可是中国古代人对于历史既看重事情又看重讲话,那是一定的。 现在我们再讲到记言。这个“言”字也和我们现在人所讲“思想”有一些不同。当然讲话都由思想来,可是说中国历史里看重讲话,不能便说是看重思想。思想二字乃是我的现代观念,而且我们今天所讲的思想,也和西方人讲“哲学”有不同。我曾写了一本《中国思想史》,但并没有称它为《中国哲学史》。“言”和“思想”和“哲学”,这三者可说是稍有不同。言和事紧密相连,但并不即是思想。思想可和事分开,但并不即是哲学。哲学乃是思想之有特殊结构的。如纵横家言,我们最多只能说那时有一套纵横思想,但并不能说那时有一套纵横家的哲学。 从另一方面讲,言一定是思想,哲学也一定是思想。我们可以这样说,随便的说话就是言,这些说话用特殊的某一种的说法来说,就变成了哲学。这不是说话不同,而是思想方法之不同。思想一定要成一个体系,非如胡思乱想。但这个体系,又可分两种。一种是“生命体”,一种是“机械体”。怎叫生命体呢?如盆里这一枝花,这是有生命的。怎叫机械体呢?如这张桌子,它是一个机械体。我们思想的发展,都应有一个生命。思想发展就有许多话。话多了,遂成为一个结构。而那结构太固定性了,便好像机械似的,那就成为了一套哲学。中国人思想偏近生命性的,它的发展仍只应称之曰“言”。如孔子讲话,自然从他的思想来,但我们今天,每有人说孔子的思想没有组织,不成为一套哲学。组织也只是一套结构,但结构得太严密,或说是太形式化了,便成为机械化,便会减少或损失了它的生命性。 孔子以前有一位叔孙豹,他讲人有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暂不讲立德。立功、立言不就是言与事并重吗?叔孙豹那句话,两千五百年到今天,我们中国人还在这样讲,这不是他的立言不朽吗?但这只是一句话,并不成一套哲学。西方一位哲学家讲话,他往往不是在讲一句话,而往往是在写一本书。有组织,有结构,讲到最后,自成一套理论。中国人的理论,往往脱口而出,只是说话。好像没有系统,没有组织,一个人在那里平白出口讲。不成哲学。可是它确是一番思想啊!虽然由他一个人随口讲,竟可跑到我们全世界人的心里,大家认为对,那就是“立言”。 又如说马克斯,他著的《资本论》,若说资本家怎样赚钱,论到资本的利润,说这是剥削劳工阶级;这是马克斯住在伦敦天天看报与访问调查各个新兴厂家,有根有据,才提出这些话,这些话确是对,但在中国人简单一句话就讲明白了。这称作“为富不仁”。要赚钱发财,总是有点不很仁道。在我们只是一句话,在马克斯则成了一套哲学。若马克斯这套哲学只讲到这里,那么今天就会有人驳他,说今天如美国人工资这样高,而且一个大资本家的工厂公开发卖股票,工人也可买,赚来的钱还是抽很高的所得税,所以美国人今天已不能叫做资本主义的社会,已经是共产主义的社会了。可是这句话最多只能驳马克斯,不能驳中国人“为富不仁”的话。资本主义还是为富不仁。这且不讲。马克斯因要讲经济利润,慢慢讲到阶级斗争。再讲上去,讲历史哲学,讲唯物史观,讲存在决定意识,这就成了一套哲学。这一套哲学可就害人不浅。但他的《资本论》,千门万户有一个大的结构;急切要驳倒它,便不易。他的一套哲学,已成了一套机械。中国人一句话脱口而出就是一句话,可是这句话也可颠扑不破。此所谓“立言”。 故我们中国人的思想是生命性的,一句话就是一个思想之菁华,像一棵树从根慢慢长出枝,开花结果,有生命。西方人的一句话,往往成为思想的一块化石。如马克斯说:“存在决定意识。”你要问这句话怎么来,他便原原本本有一套哲学慢慢儿地同你讲。可是这句话实际上是死的。而中国人一句话,总要求其是活的。 如孔子讲“仁”,今天我们都要学西洋人讲哲学的方法,来讲孔子的“仁”。那么如《论语》里孔子说:“刚毅木讷近仁。”这话意义无穷,可是当下则只是一句话。又如说:“仁者其言也讱。”或者说:“仁者先难而后获。”如此之类,若我们把《论语》里孔子论仁,依照西洋人的哲学来重作一篇文章,加以组织,成为结构,这些话怕会一句都用不上。或者说这些话都变成不重要的了。我们要知中国人所谓的“言”,不能以看西方人哲学的眼光来看。我们今天要把西方人的哲学来发挥中国人的“言”,而不悟这里有一个不同。如叔孙豹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这话就不朽了。但若讲哲学,这话便成无头无尾,没有结构,没有系统,没有组织。照西方人的哲学著作,也有许多是多余的,讲了一本书,最后也只是一句话。你说“存在决定意识”,我说不对,也就完了。读中国史,不便要兼通哲学。但中国史里“言”“事”并重,如纵横家言,也是一套话,却又不能说它是立言不朽。可见治中国学问,还是有中国的一套,不能不另有讲究。 (五) 现在说中国史学有记言、记事两条大路。像《国语》、《国策》都是记言的,远从《尚书》一路下来。但到孔子时代,记言又走了另外一条路,那就是“百家言”。孔子、孟子、荀子是儒家,庄子、老子是道家,各自著书。如《论语》、《老子》等书,各自发展成另一条大路,中国人叫它做“子书”。中国人从经学里发展出史学,我们已经讲过,《尚书》、《春秋》便都在经学里的。但史学又发展出了一套子学,子学则只是记言的,从其所言可来研究他们的思想。我们要研究中国思想,从周公开始,周公以前则难讲了。近则从春秋开始,如看一部《左传》,它里面所载贤卿大夫种种讲话,不晓得有多少。但此许多讲话,有可信,有不可信。有有价值的,有无价值的。要讲史学,便又该讲到孟子所谓的“知言”之学。又当知一书有一书之体制,中国书有中国书的体制。 今天诸位读书,主要在找材料。但如诸位讲中国思想,尽向《论语》、《孟子》、《庄子》、《老子》书中找材料;却不找到《左传》,认为《左传》是一部历史书。不知《左传》里就有很多伟大思想在其内。我写《中国思想史》,从《左传》里就举出两人,一是子产,一是叔孙豹。叔孙豹讲三不朽,这时孔子已经三岁。子产在《左传》里有一段话讲鬼神,讲得非常有意义,那时孔子已经十七岁。又过了十四年,子产又讲:“天道远,人道迩。” 这一句话只六个字,似乎不成一套哲学,可是孔子《论语》就是讲人道不讲天道,根据子产这句话的思想发展而来。我讲中国思想,在春秋时代举出两人,都在孔子已生以后,孔子怎会不受他们影响?可是今天,把这部《左传》搁在一旁不理了,便会使古代史无法讲,而下边历史也都无法讲。讲中国思想,讲来讲去,从老子开始呢?还是从孔子开始?只讲诸子、讲经史,把中国史从腰切断了。若我们把此两百四十年春秋时代人的思想,见在《左传》里的,再接上《尚书》里的思想;便如伪《古文尚书》里也还有很多材料;这些中国古代思想,怕会化去诸位一辈子工夫去研究。所以我说《左传》是一部研究中国古史的“基准观点”所在。我前面讲《左传》举了十项大事,而思想一项没有举在里面。 现在我们再讲一件,如孔子说:“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君子名之必可言,言之必可成。”这可见中国人看重讲话,看得非常重要。近人都看不起孔子的“正名”主义,骂孔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一套封建思想,但孔子所谓“必也正名”,是说每一句话中总有一个名;名不正了,就言不顺;言不顺的,该无法做成事。中国史学,“言”与“事”并重,这是中国人的一套历史哲学,所谓“君子名之必可言,言之必可行”。如近人好言和平,而不重正义,这便是言之不可行了。 中国人看重《左传》,不看重《国语》、《国策》,正因为《左传》里有许多贤卿大夫之言,不同《国语·晋语》里所载有许多后代迂儒之伪言,乃至如《国策》里的许多纵横家言,尽有要不得,乃至不值重视的。若诸位没有知言工夫,只把中国历史当作记事一边去看,便失掉了中国史学中重要的一部分。 錢鍾書先生-《管錐編》左傳正義66/67哀公十一年/十二年《管錐編》左傳正義66哀公十一年
“子胥使於齊,屬其子於鮑氏,為王孫氏。反役,王聞之,使賜之屬鏤以死”;《註》:“私使人至齊屬其子,改姓為王孫,欲以辟吳禍。”按杜說迂曲,一若子胥身自使齊而復別使人至齊屬子者。趙一清《東潛文稿》卷下《大夫出使、長安家老從行說》云:“與杭二丈同觀梁辰魚所撰《浣紗記·伍員寄子》一劇。堇浦曰:‘子識之乎?此《儀禮》所謂大夫奉使,其長子家老從。故吳季札使於齊,長子死,葬於嬴博之間是也。子胥奉使,禮得挈子從行;迨反役而子不來,王怒其有二心也,因加之罪而殺之。杜預以為私使人至齊屬其子,非也。’”杭世駿語本之《聘禮》:“君弔介為主人”;賈公彥疏:“古者賓聘,家人適子皆從行;是以延陵季子聘於齊,其子死,葬於嬴、博之間。”此解最確;徒引《史記》、《說苑》等尚未足以折杜也。 《管錐編》左傳正義67哀公十二年 “長木之斃,無不摽也;國狗之瘈,無不噬也”;《註》:“摽,擊也”;《正義》:“國狗猶言家狗。”按定公八年,“擊之,與一人俱斃”,《註》:“斃,仆也”;哀公二年,“擊簡子中肩,斃於車中”,《註》:“斃,踣也”。木“斃”亦即謂其倒仆,故有“摽”人之懼,非言桐死槐枯也。“國狗”猶言良狗,與“大木”對;《公羊傳》僖公十年,“驪姬者,國色也”,《解詁》:“其顏色,一國之選也”,“國狗”之“國”,亦作此解。《莊子·徐無鬼》:“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國狗”正如“國馬”;《繕性》:“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國能”謂其國之絕技也。 2009/7/4 錢鍾書先生-《管錐編》左傳正義65哀公七年 季康子欲伐邾乃饗大夫以謀之一節中,“魯德如邾,而以眾加之,可乎?”兩句,杜預註謂是孟孫語,而服虔註則謂是諸大夫語;《正義》申杜折服云:“《傳》於異人之言,更應加‘曰’,今無‘曰’者,作《傳》略之。《論語》之文,此類多矣。雖‘魯’上無‘曰’,要言與大夫相反,不得為大夫之詞,故以為孟孫忿答大夫也。”按錢謙益《牧齋初學集》卷八三《讀〈左傳〉隨筆》六謂杜註“文義違背”,此兩句既非諸大夫語,亦非孟孫語,而為子服景伯語,“‘對曰’以下,皆景伯之言也”。紛紜盍各,皆緣古文無標點符號,又每省去“曰”字。《史通》內篇《模擬》云:“《左氏》、《論語》有敘人酬對,苟非煩詞積句,但是往復唯諾而已,則連續而說,去其‘對曰’‘問曰’等字。如裴子野《宋略》云:“李孝伯問張暢:‘卿何姓’?曰:‘姓張’。‘張長史乎?’以此而擬《左氏》、《論語》,又所謂貌同而心異也。”古書無引語符號:著‘曰’字則一人自為問答而讀者誤為兩人對話者有之,《讀書雜志·戰國策》三平都君說魏王節已舉其例;省‘曰’字則兩人議論而讀者誤為一人獨白者有之,如服虔之於《左傳》此節又俞樾《諸子平議》卷一六之誤以《列子·楊朱》篇中孟氏語為楊朱語。梵典譯漢,省“曰”尤甚,如《妙法蓮華經·授學無學人品》第九:“‘……汝見是學、無學二千人不?’‘唯然!已見。’‘阿難,是諸人等……’”,蓋連省兩“曰”字。敦煌變文乃佛書之支與流裔,若“歸”字多作“皈”,稱中國天神為“上界帝釋”,皆蛻跡宛在,其每省去“曰”字,亦習而與化也;如《漢將王陵變》:“季布握刀:‘奉霸王當直!’‘既是當直,與寡人領三百將士,何不巡營一遭?’……季布答曰:‘我是季布!’‘緣甚事得到此間?’‘奉霸王命,巡一遭’。‘既是巡營,有號也無?’”《史通》所謂擬《論語》、《左傳》之製,亦偶見於白話小說,如《西遊記》第八〇回:“行者笑道:‘抱他[金毛白鼠精所幻女子]來,和你同騎著馬走罷’。三藏沉吟道:‘我那裏好和他同馬?’‘他怎生得去?’三藏道:‘教八戒馱他走罷’”;《封神演義》第一八回:“子牙寫了休書,拿在手中。‘娘子,書在我手中,夫妻還是團圓的;你接了此書,再不能完聚了。’馬氏伸手接書。”《李陵變文》且有記言而突如來如,省去“曰”字,觀下文方省為阿誰語,如:“單于人從後放火。……‘大將軍!後底火來,如何免死?’李陵問:‘火去此間近遠?’左右報言:‘火去此間一里?’‘有火石否?’”則呼“大將軍”者,即屬“左右”。《戰國策》每忽然破空而起,如“謂魏冉曰”、“謂穰侯曰”、“說張相國曰”,胥不道出何人之口,並不冠以“或”、“客”、“人”等字,顧尚不如《變文》之削芟“謂”、“曰”等字也。吳偉業《梅村詩集》卷一下《閬州行》仿《焦仲卿妻》,而記妻言、父言、客言,全憑語氣示別,盡除“府吏謂新婦”、“新婦謂府吏”之類,與古為新矣。西文有引語符號,記言卻未克擯“曰”、“云”、“問”、“答”等字而不用;十八世紀一小說家於此等字能應無盡無,遂自鳴匠心獨運焉。 水的翅膀-于执子之手 于生死契阔(转载)我曾经在一株树下经过 但我忘记了前面是谁 这么多年 桃花梨花玫瑰花 一不小心就塞满了我的年轮 回头看时 散乱的脚印象晒干的鱼 既无法跳跃 也无法呼吸 要命的是 我还记得你 曾经和我在树下 逃避同一场雨 绿油油的树叶泄露了春天的秘密 我隐约听见陌生的预言 说这雨能下三十年 果然就下了三十年 你看 现在正是春天过后 我的眼睛里还有未燃尽的火焰 当然 还有过期却未曾作废的一种疼痛 我不能跟你说 那时候不说 就永远不必说 永远其实就是叶子平静飘落的经过 于人海里流转 于执子之手 于生死契阔 2009/7/3 水的翅膀-误拂弦(转载)在我经过的每一个花园 都有你手指的清香缭绕 在我落泪的每一座桥边 都有你弦音激跃的舞蹈 爱着就好 那怕在一根弦上滑落 成灰以后 谁曾感动过谁 谁为谁哭 谁为谁拂弦 谁为谁了断 恐怕最深的伤痛不是弦断 消息是最闭塞的那个音阶 等你你不来 不等也不来 亲爱的 你是否还是小孩 童年曾于我的指尖盛开过鲜花 你舞着火焰跑过水边 这一曲始 下一个谁 这一曲终 今夕何年 食指纤纤 横拨为水 手掌轻拍 撒水为泉 泉边的精灵 是我的故友 每一只蝴蝶 魂都在江南 就把这一次拂拭 当作一场游戏 有心的人记住 无心的请忘记 若你们在十字路口 有心无心都不要回头 水的翅膀-荒原与马(转载)(一) 我不止一次再跟你提到那场战争 僰人将家园建在悬崖 那些枯藤游走在夜色边缘 一直侵略到他的屋顶 抬头就看见那个人 眼神炯炯,目及处,叶子放慢生长 便是这样的人 也有盲点,一朵枣红色的云 盘旋在他身后 紧跟着被抽离的,是身体里的弦 是月亮的骨架,是骨架以外的声音 是印在墙上的口型 得儿喂~~~~~~~得儿喂~ 它盘膝而坐,跟他一起回忆刀光剑影 (二) 绝不止这些,还有一些名字堕入草丛 成就了这片红土 英雄他不肯人前拭泪,却总是背后擦伤 英雄他用生命去丈量,魂归后才知道襟短情长 那么你能用什么捆住他的心? 一块石头,还是一杯大海 还是起伏不平的那些丘陵 还是丘陵里尚未凝固的热血 不可否认,他们曾爱过 爱过这曾是草原的荒城 爱过荒城月,朔冬大雪 我们把离开故乡叫前程 前程是谁的眼泪,谁心里的牵念 谁漫长而痛苦的等待 去时儿女悲归来茄鼓竞 谁知道你跟我一样有病 (三) 而今再叙述那些往事,往事是套子里的枷锁 春风与我都无恙。我们能否两忘? 很多人走过去,遂成了人海 一个人离开,只剩下台阶 茫茫中,我们找到了钥匙有什么用? 石头门本身已经打开 雪白的敌人涌进来 杀声涌进来 你的歌声散开去今夜我们相逢在深渊里 我愿意完成这旷世救赎 只是,请允许我尝试写你的名字 古噶额济阿尔楞斯 什么呢? 终抵不过他一句--------- 相思相见知何日? 此时此夜难为情 你相信一匹马也有爱情,你看他腾云 他踩空,他跃上一个山脊 完成了英雄的使命 (四) 卦曰:凶年小恙 他在石头村,不堪回首 来来往往是陌生的客人 女人扎漂亮发髻,男人强壮 这一次他又想到喝酒 这一次他手没有颤抖 是的 无论如何,故事在匣子里是不会飞走的 人们珍惜眼泪 我从那年掷袖 就不再怀旧 驰骋或曰奢侈都是一场梦吧 我爱你 在日落之前虔诚却不决绝 (伍) 接下来还应该有线索 或者是绳索 叵耐此生多乖张 假设你曾经后悔 从出发到回归 中间隔着琉璃碎 还有怎样的春天,我们携手柳儿媚 囚我此地,即是放生 展眼看结局并不尴尬 正如雪花和盐 请跟我一起嘶鸣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南山不老与卿何干? 这一次我们真的告别 雪莲花正在冬天 錢鍾書先生-《管錐編》左傳正義64哀公三年 “富父槐至,曰:‘無備而官辦也,猶拾瀋也。’”按‘拾瀋’即“收覆水”也。《三國志·吳書·張昭傳》裴松之註引昭《駁應劭宜為舊君諱論》:“言聲一放,猶拾瀋也;過詞在前,悔其何追!”;《宋書·索虜傳》載太祖詩:“覆瀋不可拾,離機難復收。”《後漢書·光武帝紀》上馬武曰:“反水不收,後悔無及”,又《何進傳》何苗曰:“覆水不收,宜深思之”;《宋書·范曄傳》載孔熙先獄中上書:“但墜崖之木,事絕升隮,覆盤之水,理乖收汲”;陶弘景《真誥·稽神樞》之二:“遇至不為,覆水始惋”;駱賓王《豔情代郭氏》:“情知覆水也難收。”觀諸例可知“拾覆瀋”與“收覆水”,語意一致同歸。蘇軾《芙蓉城》:“一朝覆水不返瓶”,宋人王、施兩註引《後漢書》及《類林》載太公答馬氏詩:“若能離再合,覆水豈難收”;明胡侍《真珠船》卷一引李白《白頭吟》:“覆水難收豈滿杯”,又《妾薄命》:“水覆難再收”,清宋長白《柳亭詩話》卷一七、虞兆隆《天香樓偶得》考李白、劉禹錫詩及元曲中語,皆不過引《類林》及《後漢書》,未悟此意之出《左傳》。晚唐周曇有《詠史詩》一卷,中《子牙妻》云:“歲寒焉在空垂涕,覆水如何欲再收!”詠太公夫婦用其語,似莫早於此。《漢書·楚元王傳》劉向上封事:“《易》曰:‘渙汗其大號’。言號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踰時而反,是反汗也”;《後漢書·胡廣傳》上疏:“政令猶汗,往而不反。”夫“汗”如“瀋”,均“水”也;“反”猶“拾”,均“收”也,事之不可能,等也。“拾瀋”、“收水”戒莫誤時機,而“反汗”戒莫背信誓,喻之同柄而異邊者也。《舊約全書》亦有水潑於地,收拾不起(As water spilt upon the ground which cannot be gathered up again)之喻。 2009/7/2 錢鍾書先生-《管錐編》左傳正義63定公十四年 戲陽速曰:“大子無道,使余殺其母,余不許,將戕於余。若殺夫人,將以余說。余是故許而弗為,以紓余死。諺曰:‘民保於信’,吾以信義也”;《註》:“使義可信,不必信言。”按昭公十四年,叔向屍其弟叔魚於市,仲尼曰:“叔向古之遺直也。……曰:‘義也夫!’可謂直矣!”;《註》:“於義未安,直則有之。”一則失“信”而“義”,一則“直”而不“義”。韓愈《原道》曰:“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德為虛位。”用之於此,則“信”與“直”為“定名”,而“義”為“虛位”;信、直而不“宜”,則於“義”未安矣。《榖梁傳》僖公二十二年論宋襄公云:“言之所以為言者信也,言而不信,何以為言?信之所以為信者道也,信而不道,何以為道?道之貴者,時其行勢也。”《論語·衛靈公》:“君子貞而不諒”;孔註:“正其道耳,言不必小信。”《孟子·離婁》:“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義所在。”《呂氏春秋·當務篇》論“大亂天下者”有四,其一為“信而不當理”。皆可與戲陽速語相發明。曰“當理”,曰“義所在”,曰“行而宜之”,即不“執一”也,參觀前論成公十五年。柳宗元《四維論》謂“廉與恥,義之小節也,不得與義抗而為維”,亦相發明。莎士比亞劇中人云:“善事而不得當,則反其本性,變成惡事。道德乖宜則轉為罪過”(Nor aught so good but strain'd from that fair use/Revolts from true birth, stumbling on abuse./Virtue itself turns vice, being misapplied)。又一文家云:“善德與過惡之區別,非如敵國之此疆彼圉間以墉垣關塞、大海崇山,界畫分明,而每似村落之比連鄰接”(Virtues and vices have not in all their instances a great landmark set between them, like warlike nations separate by prodigious walls, vast seas, and portentous hills; but they are oftentimes like the bounds of a parish);尤罕譬而喻。硜硜之信,悻悻之直,方自以為守德拳拳勿稍失,初不知移踵舉趾,倏已度陌經阡,踰坊越境。失“宜”倍“理”,則“德”轉為忒矣。 水的翅膀-水晶骰子(转载)一 一阵风声,掀开如旗画卷 将来,海市蜃楼里我们相遇 彼此将名字换成对方 眼泪不是假的 手有余温 爱人,此后你再也不要离开我 离开我们的群岛 大海在升高 海水在燃烧 红鞋子在燃烧 唇边的太阳在燃烧 旋转,旋转后我成为立方体 空心的人 他成为立方体 之后又将变成椭圆 这是一个貌似拓扑的游戏 我们曾紧密结合 但实际上早已分开 二 二月,母亲用针线缝制了我假想的红绸 缝制了我新娘的红盖头 吹打姓张,唢呐姓李 母亲,你的笑真实而又宽慰 大口喝下那甘甜的米酒 而我们呢,相逢在琉璃花园 还是结盟在悬崖三尺 我们的爱是因为彼此怀恨 还是因为早已释怀 石榴花开的时候,月亮也很好 我们坐在院子里 两个影子倾听来自墙角的虫鸣 母亲早已熟睡 帘子外是轻手轻脚的月光 水一样记录着我们无声的抵抗 三 三棵树,有两棵已经挂果 一棵下面是独轮车 父亲在集市上 米缸满了 我病好些了,我起身到树下 树是不会离开的朋友 父亲把他赐给我 将来的某一天 我或者带它们去南方 找到你 这将是我们的婚床 这也许是我们的受刑木 哎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话 其实有什么好怕的呢 爱大过恐惧 此生永好 爱不是高山,也不是海洋 也不是风吹的愿望 四 四季中我独爱冬天,白雪是我的最爱 当年在苍山,我一个人上山看雪 踩着咯吱咯吱的松枝 在童话里寻找小木屋 现在在南国,雪痕和酒痕 已经损坏了我的梦想 所幸还有你在雪夜里给我电话 我也开始抽烟,并且真的泪流满面 但是我去到北国 苍山依旧,你是别人的雪人 雪捉摸不定 我的手或者会冻伤 或者 将深深插入头发 没有人相信这个中年的男人 辗转千里 回到故乡只是为了一个 一个比雪花还缥缈的愿望 五 五个小朋友,围着柱子转 他们其中一个 是我?还是你? 他们的中间,以后谁将挂帅 谁将耕田? 奇迹的发生,本没有任何征兆 五个白胡子老汉 围着柱子转 谁是弟弟,谁是哥哥? 谁做过百姓,谁当过大官? 都不要问吧 他们转来转去的 你看 多好玩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什么也没有上演 单调而冰冷的柱子后面 是一张不露声色的脸 六 六是个什么样的称谓? 最小还是最大? 从大地到天空 是什么叫人害怕? 整齐的队伍进发 中原是就要有战争了 亲爱的,你回来吧 柴火已经够了 山被大雪封了 我快要睡着了 我们在多年后成为敌人 还是成为朋友 这已经不重要了 但你知道, 曾经有一段时间 有一条淡水河 有一朵蝶恋花 却不幸溺毙于浮萍 2009/6/29 水的翅膀-梦里藏针(转载)之一錢鍾書先生-《管錐編》左傳正義62定公四年 吳從楚,“又敗之。楚人為食,吳人及之,奔,食而從之”。按省去兩主詞,申言之當曰:“楚人奔,吳人食而從之”;“奔”前“食”後,分承“楚人”前而“吳人”後,層次井然,文不足而意足(understood)。《墨子·非儒》下:“子路為烹豚,孔某不問肉之所由來而食;褫人衣以沽酒,孔某不問酒之所由來而飲”,省去一主詞,申言之為:“子路褫人衣以沽酒”;竊謂倘如《左傳》此節,並省去第二“孔某”,逕作:“不問酒之所由來而飲”,亦復條貫不紊,理順詞達也。雜舉古人意申不待詞備數例。《易·同人》:“先號咷而後笑”,《象》曰:“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即:“同人之先號咷而後笑,以中直也”,後世約言之,可為:“同人如此,以……”,或為“先號後笑,以……”。《詩·大雅·板》:“天之牖民,如壎如篪,如璋如珪,如取如攜,攜無曰益,牖民孔多”;即“如取攜壎,如取攜篪,如取攜璋,如取攜珪,取攜無曰益”,後世約言之,可為:“天之牖民,如取壎篪,如攜璋珪。”《禮記·鄉飲酒義》:“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鄭玄註:“鄉、鄉飲酒也”,後世約言之,當為:“吾觀鄉飲”或“觀於鄉飲”,省“酒”字而必不省“飲”字。《曲禮》下:“國君去其國,止之,曰:‘奈何去社稷也?’大夫曰:‘奈何去宗廟也?’士曰:‘奈何去墳墓也?’”即:“大夫去其國,止之,曰……士去其國,止之,曰……”;後世約言之,可為:“止去國,於君曰:……,大夫曰……,士曰……”。《少儀》:“始見君子者,辭曰:‘某固願聞名於將命者’;敵者曰:‘某固願見’;罕見曰:‘聞名’;亟見曰:‘朝夕’;瞽曰:‘聞名’”;鄭註:“曰:‘某願朝夕見於將命者’”;即始見瞽之辭必同於始見君子之辭而略為“聞名”二字,“敵者”前略“始見”,“瞽”前略“始見”、後略“者”,更不待拈出。《韓非子·說難》:“凡說之難,非吾知之,有以說之難也;又非吾辯之,能明吾意之難也;又非吾敢橫失,而能盡之難也”,即:“非吾知之難……又非吾辯之難……又非吾敢橫失之難……”,“敢”者,“不敢”也(參觀前論僖公二十二年);《史記·老、韓列傳》載此文“非吾辯之難”,雖臆增“難”字而足示意緒語脈焉。後世約言之,可為:“凡說,非吾知而有以說之難也,非吾辯而彼明吾意之難也,又非吾敢橫失而吾能盡之難也”;庶幾稍點煩而未至大損風調、窒意理歟。 2009/6/28 錢鍾書先生-《管錐編》左傳正義60/61昭公三十年/定公三年《管錐編》左傳正義60昭公三十年
伍員論伐楚曰:“若為三師以肄焉。……彼出則歸,彼歸則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疲之,多方以誤之,既罷而後以三軍繼之,必大克之。”按《隋書·裴仁基傳》李密問破王世充之計,仁基獻策,引“兵法所謂”云云,實出《左傳》此節;《孫子·計篇》:“佚而勞之”,李筌及杜牧兩註亦皆引伍員語闡釋。杜註並舉《三國志·魏書·袁紹傳》田豐獻破曹操之計,卻未及裴仁基獻破王世充之計,袁紹、李密均不能用也。《聊齋志異》卷九《大鼠》則尤能與古為新,即小見大:“然後知貓之避,非怯也,待其惰也。彼出則歸,彼歸則復,用此智耳。噫!匹夫按劍,何異鼠乎?” 《管錐編》左傳正義61定公三年 “邾子在門臺,臨廷,閽以瓶水沃廷,邾子望見之,怒。閽曰:‘夷射姑旋焉。’命執之。”按閽報去歲為夷射姑“杖敲”之辱,因舊事而誣之也。《漢書·張湯傳》記湯子安世為光祿勳“即有醉小便殿上,主事白行法,安世曰:‘何以知其不反水漿耶?如何以小過成罪!’”閽覆水以示溺,安世以溺為覆水,二事相映成趣。 錢鍾書先生-《管錐編》左傳正義59昭公二十八年(二) “昔賈大夫惡,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獲之,其妻始笑而言。賈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言不笑夫!’”按《隋唐嘉話》載薛萬徹尚丹陽公主,公主羞其村氣,不與同席;太宗聞而置酒,召對握槊,賭所佩刀子佯為不勝,解刀以佩之,主大悅,同載而還。關漢卿《玉鏡臺》第四齣溫太真赴水墨宴,以能作詩,倩英成婚已“兩個月方才喚了‘丈夫’”。情事劇類。《聊齋志異》卷四《妾擊賊》則“異史氏:嗚呼!射雉既獲,內人展笑;握槊方勝,貴主同車。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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